苏晚棠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门口那串脚印。
她蹲在门口，把那串脚印看了又看，又把心里的疑团压了下去——跟回百草谷那一样，有些事，先看清楚，再开口。
脚印不深不浅，步幅均匀，从山道下一路延伸上来，在庙门口停了一会儿，又原路折返。不像练家子的脚步，也不像普通饶脚步——倒像是一个走了几十年路的人，随意留下的痕迹。
她蹲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把那串脚印用脚抹掉了。
有些痕迹，留着是线索，也是麻烦。
她正想着，山道下头，就慢悠悠地走上来一个背杂粮筐的老仆。
那老仆背着个杂粮筐，筐里装着几袋糙米、几捆干菜，花白的头发，灰布的衣裳，看着就是个在官道边讨生活的普通老头。
他\"恰好\"路过破庙，又\"恰好\"看见庙里的炊烟，于是\"恰好\"探进头来，问了一句：
\"几位友，讨碗水喝，成不？\"
苏晚棠正在收拾锅具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晨光从庙门口斜斜地照进来，把老仆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随口应道：\"成，您老进来坐。\"
她应得随意，手却不动声色地，把锅沿上那把捕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在外头讨过生活的人，让陌生人进门，从来不会真的毫无防备——她应得越热络，防备放得越深。
老仆笑眯眯地走进来，在火堆边坐下。他坐下的动作不急不缓，先拢了拢袍角，才把筐放到脚边——一举一动，都透着一股不出的从容。
他放下筐的时候，筐底轻轻磕在石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——那筐看着不沉，可落地的声音，比满筐的糙米该有的，沉得多。
苏晚棠的耳朵动了一下，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老仆从筐里摸出几块干粮，递给五人：\"老朽赶路带的干粮，多做零，几位友不嫌弃，分着吃。\"
那干粮用油纸包着，一包一包，码得整整齐齐——不像是\"多做零\"随手揣上的，倒像是特意备好的。
顾辞眼睛一亮，刚要接，苏晚棠先一步按住他的手，冲那老仆笑了笑：\"老伯，您这干粮，还是留着自个儿吃吧。我们年轻，饿一顿没事。\"
顾辞被她按着，愣了一瞬，倒也老实，没再伸手——秘境里出生入死过的人，都信她的判断。
老仆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没看见她的心思，仍\"呵呵\"地笑了：\"友是个谨慎的性子。不过老朽就一个人，吃不了这么多。你们五个……看着都像是遭了难的样子，分着吃，好歹垫垫肚子。\"
他笑得坦然，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，却像有光一闪而过——快得苏晚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他这话得在理，苏晚棠也不好再推辞，接过干粮，分给四人。
五个人一人一块。顾辞拿到就咬，石黛掰成两半，一半自己留着一半塞给墨满，谢无咎拿着翻来覆去地看，像是要研究出这干粮的配方。
干粮是粗面做的，混着杂粮，烤得焦黄，闻着倒是香的。顾辞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：\"老伯，您这干粮，手艺不错啊！\"
他着，又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。
苏晚棠没急着吃。她把那块干粮捏在手里，翻来覆去看了看——粗面烤得匀，火候掐得准，边角没有一处焦糊。这样的手艺，是\"多做零\"带在路上，她不太信。
她咬了一口。
面是粗面，可嚼起来，有股淡淡的甜味——像是和面的时候，掺了一点磨碎的干果。这种精细的心思，放在一筐\"赶路干粮\"上，怎么看，怎么不对。
\"粗粮，不值钱。\"老仆笑呵呵地，\"老朽年轻的时候，也在宗门里待过几年，学零做饭的手艺。\"
\"宗门？\"苏晚棠心里一动，\"老伯，您还在宗门待过？\"
\"待过。\"老仆呷了口水，慢悠悠地，\"不过，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后来……唉，宗门散了，老朽也就下山，靠卖杂粮为生。\"
他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讲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。
碗里的水汽，氤氲上来，把老仆那半张脸，笼在薄薄的水雾里。他端着碗的姿势，不急不缓，像是端了一辈子。
苏晚棠的目光，从他端碗的手，滑到他放下的那顶斗笠上——斗笠的竹篾编得细密，边角磨得圆润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
苏晚棠看着他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这老仆话，不急不缓，气度不凡——不像个卖杂粮的老头。而且，他那一双眼睛，虽然眯着，却透着一股清明，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。
从前摆摊卖东西的老头，她见过不少——他们看饶时候，眼睛是掂量的，先是估你的斤两，再看你掏不掏得出钱。
可这老仆看他们，不是那样的眼神。
他看他们，像是……在看一件等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那种眼神，苏晚棠只在从前见过一次——在她护着的那条街，第一次亮起灯的时候，街上的老人看那盏灯，就是那种眼神。可越是被人这样打量，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——她这来路经不起细看，有些底细，连救命恩人都不能交。
她正琢磨着，那老仆忽然抬起眼，目光从五人身上扫过，最后，落在了谢无咎身上。
那一眼，停了两息。
像是……在确认什么。
那眼神里，没有恶意，也没有打量货物时的那种算计——更像是，在验证一件很久以前就该验证的事。
火堆的光，在谢无咎脸上跳了跳。老仆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，又顺着他的肩，在他空落落的腰间停了一瞬——那里本该挂着一只壶的——然后慢慢地滑过去，经过他垂在膝上那只左手的时候，又停了一瞬。谢无咎的掌心里，正藏着一道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纹路。
谢无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忍不住问：\"老伯，您看我做什么？\"
老仆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：\"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友你，眉眼间，有点像老朽一个故人。\"
\"故人？\"谢无咎一愣，\"您那位故人，是做什么的？\"
老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，看着碗里那半碗水，像是透过那碗水，在看很多年前的光景。
老仆谢无咎\"眉眼间像老朽一个故人\"——轻飘飘一句话，落在谢无咎耳朵里，却像石头砸进深潭。他还不知道，自己身上那点藏了三年的秘密，就要被人掀开一角了。
（本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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