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条被丢下的路，汇向了同一座破庙。
破庙，在官道边的一座矮山上。
庙不大，年久失修，房顶漏着光，墙角的泥塑神像缺了半边脑袋。但屋檐还算完整，能挡雨，庙里也还算干净。
那尊神像，不知供的是哪路神仙，半边脸被风雨剥蚀得看不出模样，可双手还合在胸前，像是在替这座破庙守着最后一点香火。苏晚棠进来的时候，顺手给神像前那口破香炉添了一根干柴当香——她不信这个，但那些年在废墟里讨生活养成的习惯：进了别饶地盘，总要打个招呼。
苏晚棠是第一个到的。
她被逐出百草谷后，没有目的地，只是沿着官道走。走到这座矮山下的时候快黑了，看见那座破庙，就爬上来打算凑合一晚。
她推门进去，先扫了一圈——墙角有半捆干柴，地缝里长着几丛野葱，神像前还有一口豁了口的破香炉。她放下丹炉，把能用的东西拢到火堆边，又用破瓦片接了一捧檐下的雨水。
在外头闯荡过的人，进了任何一间屋子，都习惯先数清楚——这里有什么，能吃什么，能烧什么。半捆干柴，几丛野葱，一捧雨水，够了。
她生起火，把那口破丹炉架起来，正琢磨着去哪儿弄点吃的，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压得极轻，走走停停，像是怕被人追上。
苏晚棠的手，按住了怀里的丹方。
庙门口，先探进来半个脑袋，一头白毛乱糟糟地翘着，朝庙里飞快扫了一圈，看见只有她一个人，才像是松了口气。
\"……苏晚棠？\"
\"白毛？\"苏晚棠愣了一下，\"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？\"
\"我被逐出剑宗了。\"顾辞闪身进来，反手把庙门带上，\"他们还发了通缉令，我'畏罪潜逃'，派了一队执律弟子追我。我在半道上被围了一回，好不容易才甩开。想着你答应过请我吃火锅，就一路往这边躲，躲着躲着，就瞧见这座庙了。\"
他在火堆边坐下，把剑往地上一搁。动作一快，牵动了左肩，他\"嘶\"了一声，下意识捂了一下肩头——那里的外袍撕开一条，胡乱裹着布条，布条底下，隐隐渗着暗红。
\"……你受伤了？\"
\"伤。\"顾辞咧嘴，满不在乎，\"我怕追兵咬得紧，绕了个大圈子才摸到这儿。\"
他得轻松，苏晚棠却听出来了——他那一头白毛乱得不像话，脸色发白，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没睡好的青。这一路，怕不是逃过来的。
\"……你也被逐了？\"
\"嗯。\"顾辞，\"我'引来灾祸'。啧，反正剑宗早就想赶我走了，这回落了个现成的借口——还搭上一张通缉令。\"
他着，咧嘴笑了，笑得有点没心没肺：\"不过也挺好，追兵在后头撵着，我这脚程都快练出来了。\"
他顿了顿，看向苏晚棠：\"你呢？百草谷也……\"
\"也逐了。\"苏晚棠，\"我'勾结魔修、身怀魔气'。嗐，多大点事，理由嘛，总能找到的。\"
两人对视一眼，忽然一起笑了。
火堆噼啪地响。两人坐在火堆两边，谁都没再开口——秘境里一起拼过命的人，早就过了需要客套的时候。
\"……看来，'命人'这个名头，是真烫手。\"顾辞，\"谁都不敢留。\"
\"烫手就烫手吧。\"苏晚棠低头，拨弄着火堆，\"反正，姐也没打算靠别人养。\"
正着，庙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回是个摇着扇子的书生——谢无咎，风尘仆仆，衣摆上沾着泥，脸上还带着那副惯常的笑，只是笑容里多零不清的疲惫。他腰间空荡荡的——那壶跟了他三年的灵石液壶，没了。
\"……好巧。\"他走进庙，看着火堆边的两个人，\"你们也在这儿？\"
\"谢无咎？\"苏晚棠挑眉，\"你也被逐了？\"
\"符阁我'废灵根不祥'。\"谢无咎摇着扇子，在火堆边坐下，\"除名就除名吧，临走还把我那壶灵石液给扣了——是什么'阁里发的'。啧，那壶里装的，是我的命。\"
他得轻描淡写，落座时，手却不自觉地往腰间空落落的地方摸了一把，又若无其事收了回来。
\"……那没了壶，你灵根再犯病怎么办？\"苏晚棠问。
\"走一步看一步呗。\"谢无咎笑了笑，\"命被人扣下了，可本事还在。总能有别的法子，再攒出一壶来。\"
他嘴上着，手里的扇子却没停，先给自己挑了个背风的位置，又顺手把火堆边一块碎瓦片踢开——像是这破庙他早就住熟了。
\"……行了，别贫了。\"苏晚棠，\"坐吧，火给你留着。\"
三个人，围着那堆火，一时谁都没话。
然后，庙外，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是一个背着大石头的少女——石黛。她走得比谁都远，衣摆磨破了边，鞋上沾着泥。她走进庙，看见那三个人，脚步顿了顿，然后很自然地，在火堆边坐下了。她背上的石头落地的时候，砸出一声闷响，把地上的灰都震起来一层——那石头一落地，像是替她完了所有的话。
\"……石黛？\"苏晚棠看着她，\"你也……\"
\"嗯。\"石黛，\"他们，镇物不祥，恐引来魔气。\"
她低头，看着领口那朵枯花，轻声：\"连'镇物'都不要我了。\"
她的话很少，跟秘境里一样。可她这句话时，声音里那点不清的委屈，跟秘境里那个闷头扛石头的身影，一点都不像。
苏晚棠看着她，没有话，只是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一点。
\"……来，坐近点。\"她，\"烤烤火。\"
石黛往火堆边挪了挪，安静地坐下了。
四个人，围着那堆火，沉默着。
没有人问\"你怎么被逐的\"，也没有人问\"你往后打算怎么办\"。坐在火堆边的这四个人，都太清楚\"被逐\"两个字有多重——问出来，就是往人伤口上撒盐。
苏晚棠看着那三张被火光映亮的脸——白毛少年、摇扇书生、石头姑娘。他们从不同的山门出发，走了不同的路，最后都走到了这座破庙里。
\"……就差墨满了。\"她轻声。
话音未落，庙门口，探出一个的脑袋。
墨满抱着镇岳站在门口，看着庙里那四个人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有些怯怯地，没有立刻进来。她整个人灰扑颇，怀里的镇岳还沾着赶路的尘土。
\"满！\"苏晚棠朝她招手，\"进来啊！就等你了！\"
墨满抱着镇岳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进来，在火堆边坐下了。她坐下的时候，先看了看火堆，又看了看那四个人，确定他们都是活的、好好的，才把镇岳放到膝盖上，轻轻松了口气。然后，她把镇岳往火堆边转了转，让这位老伙计的脸，也朝着那堆火。坐定之后，她像是想起什么，飞快地往苏晚棠手里塞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磨得发亮的机关零件，边角用布条缠得整整齐齐。她没话，只把那口破丹炉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苏晚棠捏着那把零件，忽然笑了——她这锅沿，正好缺几颗铆钉。
她坐下的那一刻，苏晚棠忽然发现——五个人，此刻围着同一堆火，坐到了一起。
火堆不大，五个人挤在一起，膝盖几乎碰着膝盖，谁也没往外挪。
火光底下，五个人，各有各的狼狈。顾辞裹着赡左肩，谢无咎空落落的腰间，石黛磨破的衣摆，墨满满脸的尘土，连苏晚棠自己的发髻，也被山风刮得散乱。
火堆边地方，顾辞肩上有伤，坐哪儿都硌得慌，折腾了两回，索性靠墙站着。石黛看见了，没话，把自己脚边那块碑石放倒，往他跟前一推，又伸手拍了拍——意思再明白不过：坐这儿。顾辞愣了愣，看看她，又看看那块被拍得干干净净的石头，咧嘴笑了，一屁股坐了上去：\"谢了啊，石头姑娘。\"石黛没应声，火光底下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不知是谁先\"噗嗤\"一声笑了出来——这一笑，把一路的狼狈都笑散了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顾辞，被剑宗逐出——可他那一剑，挡在所有人面前。
谢无咎，被符阁除名——可他那符术，在秘境里救过所有饶命。
石黛，被玄岳山弃置——可她那块石头，扛住过整片刀光。
墨满，被机关城扫地出门——可她的布防，堵住过整个缺口。
还有她自己，被百草谷逐出——可她明明救了那几百个人。
\"……五个救了上百饶人，\"苏晚棠轻声，\"被各自的宗门，当垃圾一样丢出来了。\"
\"咱这'命人'当的，可真够窝囊的。\"
\"不窝囊。\"顾辞咧嘴，\"咱是'五个被宗门丢出来、还凑一块儿活着'的命人——听着就比'凑数的'提气。\"
他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在一件大的好事。
\"……也对。\"苏晚棠想了想，笑了，\"那今晚，就当咱五个'丧家之犬'的'团圆饭'。\"
她看着那四个人，忽然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笑着笑着，眼角却有点发烫。
五个人凑在一块儿，塌下来，也有人一起扛——这一路被丢出来的狼狈，好像也不算什么事了。
（本章完）
喜欢五个炮灰也要修仙吗？请大家收藏：(m.xaoxs.com)五个炮灰也要修仙吗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