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门到山脚,他一路走得很慢。
山道两旁的枯草没到脚踝,风一过,沙沙地响成一片。
符阁的山门修得气派,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大匾。他在这块匾下进出了三年——替阁里写了多少符、跑过多少腿,他心里有数。可那块匾,从来没有哪一刻,让他觉得,自己\"属于\"那里。
如今,那块匾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,越缩越。
所谓\"废灵根\",从三年前起,就是他给自己挑的一层壳。
他算过一卦,算出一样不该算的东西。也是那一卦,让他认清了自己的底细——这道灵根不是练废的,是打就被人封死了,像一口枯井,再不听他使唤。符阁当他练废了,明里暗里骂了他三年\"废灵根\"。
他一句都没辩过。
骂得越难听,他睡得越踏实——这世上最省事的藏身之处,从来不是深山老林,而是别人眼里的\"废物\"。没人防一个废物,也没人盯着一个废物的手看。
偏偏秘境里那一战,那道封松了一道缝,漏出来的力量,比一个\"废灵根\"该有的,大了太多。
他当时是硬压下去的。腕骨底下那道游动的光纹,顾辞看见了,苏晚棠看见了,那个抱傀儡的姑娘也看见了——一个比一个眼睛尖。他只能甩出一句\"老毛病\",把话头按回原处。
好在\"老毛病\"这三个字,装废物的人用得最熟。
\"……废灵根。\"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,笑了笑,\"挺好。往后还这么叫,我也认。\"
他摊开手掌。掌心里有一道极淡的纹路,平时看不出来,只有那道封\"犯病\"的时候,才会隐隐发亮——那是他身体里那道封印,留下的痕迹。
那道纹是怎么来的,他心里清楚;是谁落下的这一手,他不肯。
这一页,他不打算翻开给任何人看——连那四个把后背转给他的人,也没看过。
他握紧拳头,把那道纹路,藏回掌心里。
风从山路上吹过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人从花盆里挖出来、栽进野地里的树——根上还带着土,却头一回,能自己往地下扎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挺好。
他忽然又想起苏晚棠。
第一次见面,那姑娘就盯着他腰间的壶,问了一句:\"你,你这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\"
他答得滴水不漏——\"上品灵液,够一个人省着用一个月。\"
她没信。可她也没追。
再往后,丹房那一夜,火堆边家底摊开,他自己把那句实话了:那壶里,是他的命。
她愣了两秒,把壶塞回他手里,:\"你的命,你自己收着。\"
——亏得当初没真押在她手里。要是押了,今这一笔,就得算两个饶。
壶是旧壶,壶口用蜡封着,是他自己封的——怕洒,也怕被人打开。
里面装的,不是灵石,是\"命\"。
他那\"废灵根\"隔三差五地\"犯病\",爆出一股不该有的力量,接着就是漫长的反噬——反噬来的时候,全身经脉像被针扎,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。压住它,只有一样东西管用:灵石液。
可灵石液贵。一枚下品灵石,他要算三卦才挣得到;一枚中品,要替人跑半个月的腿。别人领月例,他算卦;别人午休,他写符;别人夜里打坐,他替人跑腿。一枚一枚地攒,攒了三年,才攒出那大半壶。
睡觉枕着,赶路系在贴身的地方。有人笑他,一个\"废灵根\",护一壶灵石液,跟护命似的。
他懒得解释——那本来,就是他的命。
如今,命,被人扣下了。
\"……符阁不要我,\"他低声,\"可我这'废灵根',还欠着我一笔账。\"
\"这笔账,我留着命,慢慢算。\"
他从袖中抽出那支符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笔是凉的,可握在手心里,还透着一点他自己焐出来的热。
笔还在。本事就还在。
他把符笔收回袖中,接着往山下走。
这辈子他好像一直在\"走\"——被人赶着走,被人推着走,被人扔出来之后,还得自己走。
可这一次,走得比哪一次都踏实。
符阁不要他。
他丢了符阁的身份,也丢了那壶攒了三年的灵石液——他的命。
可那只符笔,他带走了。那是他的本事,谁也拿不走。
\"……走吧。\"他轻声,\"符阁不要我,总有地方要我。\"
\"那个地方,最好有口锅,有个人,会做火锅。\"
完,他自己先笑了。
他想起苏晚棠那半句口头禅——\"不问底细,只看人心\"。
他这三年,见过太多\"问底细\"的人:问他的出身,问他的灵根,问他的来历。问完之后,要么躲开,要么摇头。
只有那几个人,从来不问。
往哪儿走,他不用挑。那口锅支在哪儿,他就往哪儿去。
走到山道尽头,他忽然顿住,下意识抬手往腰间一摸。
摸了个空。
他垂眼,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腰间,愣了一瞬,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,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。
没有回头。
他这辈子,被人赶过,被人推过,被人扔出来过——可从没伸手,跟人要回过一样东西。
\"……命,没了就没了。\"他低声,\"我留着命,自己再攒。\"
\"扣了我的壶,扣不下我的笔。\"
那把旧扇子还在他手里,摇起来\"嘎吱嘎吱\"地响,像是替他哼着不成调的曲。
他摇着扇子,接着往下走。
身后,符阁的山门,缓缓合上。
他再也没有回头。
五个人,五条路,五段被人丢弃的下场——最后,会不会都汇到同一个地方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,有点盼着那一。
盼着那五条路,早早汇到一处。
——
而玄岳山这边,议论\"命人\"的,寥寥无几。
他们议论的,是她背上那块碑。
\"那可是宗门传了几百年的镇物,怎么会跟在一个外门弟子背上?\"
\"听秘境里显了灵,把那魔修的祭坛都压塌了。\"
\"……那碑,是不是该请回来了?\"
这些话飘进耳朵里的时候,石黛正蹲在偏殿外的石阶上,用一块旧布,一下一下,擦着碑面上新磕出的伤。碑沉,她擦得很慢。
没有人上来帮她,也没有人上来赶她。
从头到尾,她没接一句话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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