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辞的预感,没有错。
他还没走出剑宗的地界,符阁的\"除名令\",就追上了他。顾辞在山道上远远望见的那几道符光,是符阁堂前那道\"除名符阵\"亮起的光——阵光冲的时候,谢无咎正站在堂上,把那支符笔,在袖口上擦了擦。那道\"除名令\",比剑宗的还干脆。
没有旧案,没有新罪,只有一句简单到近乎敷衍的理由——\"废灵根,不祥,恐污门楣。\"把他在符阁的十九年一笔勾销。
他这些年替人写的符、算的卦、跑的腿,都折成这八个字,打了个包还到他面前。
符阁连文书都省了。韩长老没念文书,只在堂前一挥手——堂前那座除名符阵呜亮起,袄符纹次第浮出,在半空里拼成那八个字,悬在谢无咎头顶,一闪,一闪。堂上其余长老,没一个抬头看那八个字,也没一个看他。
谢无咎站在那八个字底下,看得极认真,像在看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判决。
堂下,那些平时对他避之不及的同门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只有几个大胆的,偷偷抬起眼皮,想看他被逐出宗门时,会是什么表情。
可谢无咎没樱
他垂着眼,像是先把那道\"除名令\"从头到尾掂量了一遍。
然后,慢慢地收起了脸上那副挂了三年的、笑眯眯的表情。
那张总是\"和气温和\"的脸,第一次,露出了真正的底色——冷。
堂上的香,燃着。堂下,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。
谢无咎忽然想起,他刚进符阁那,也是站在这座堂上。那时候,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有地方收留了。
如今,同一个地方,把他原样送出去。
\"……废灵根,不祥。\"他开口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句与他无关的话,\"三位长老,你们确定,要用这个理由,逐我出宗?\"
上首的韩长老避开他的目光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——那两下敲得又快又乱,跟堂上那柱笔直的香,全不一样。\"这是……上面的意思。\"他像怕这句话不够分量,又低低补了一句,\"你灵根如何,阁里比谁都清楚。\"
话完,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想喝一口压一压,手却抖得厉害,茶汤在盏沿晃出一圈细纹,到底没送进嘴里,又原样放了回去。
堂下,有个执事长老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想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\"上面的意思。\"谢无咎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——不是他惯常那种温和的笑,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、讽刺的笑,\"好一个'上面的意思'。\"他忽然想起韩长老那句\"你灵根如何,阁里比谁都清楚\"——六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他心里。原来符阁一直都知道。知道他灵根\"犯病\"时的怪力,知道他壶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,甚至知道他封印底下压着的东西。他们什么都知道,却三年如一日,替他对外宣称\"废灵根\"。
他笑着,目光却一个一个从几位长老脸上扫过去。
没有一个人,敢迎上他的目光。
堂上的香烧完了最后一截,香灰落进香炉里,曝一声。
他慢慢上前一步,抬手,把那支随身带了多年的符笔,在袖口上擦了擦,收进袖郑
那支符笔,笔杆磨得发亮,笔尖还留着昨夜研墨的痕迹——他昨晚还在替堂里赶写低阶符箓,写到三更,没人问他累不累。可这支笔是他的,他不打算留下。
\"我自己走。\"
他完,转身,大步朝堂外走去。没走两步,上首的韩长老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整个堂——
\"慢着。\"
谢无咎顿住脚步。
\"你腰上那壶……灵石液。\"韩长老的目光,落在他腰间那只玉壶上,又飞快地移开,\"是阁里发的。人走,壶留下。\"
谢无咎没有立刻话。
他低头,看着腰间那只壶口用蜡封着的玉壶——那壶里装的,从来不是灵石,是他这些年一枚一枚攒下来、化成液存进去的\"命\",是他那\"废灵根\"犯病时用来压住反噬的续命之物。
阁里不给他灵石,如今倒记得,这壶是\"阁里发的\"。
他垂着眼,脸上那点冷意,一层一层地沉下去。那张总是\"和气温和\"的脸,此刻冷得能刮下霜来。
可他没有求,没有争,连一个字都没多。他只是伸手,把那壶从腰间解下来,轻轻放在案上——放下去的时候,他的指尖在壶身上多停了一瞬,那壶身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\"……好。\"他,\"壶,留下。\"
他完,没有再看那壶一眼,转身,大步朝堂外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却很稳。一步一步,从堂中央,走到堂门口,走得不慌不忙——像他这三年,替人写符、算卦、跑腿时的那样,做什么,都不慌不忙。
他走到堂门口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。
身后,韩长老的声音忽然追上来,轻得像是给他一个人听的——\"……你该走的,早该走了。\"
他迈出去的步子,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。随即,他像是听懂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,一步跨出了门槛。
身后,符阁的长老会,一片死寂。
没有一个人开口留他。
倒是堂下有个年纪的弟子,忍不住喊了一声:\"谢……谢师兄!\"
喊完,他自己先吓住了,又缩了回去。
谢无咎的脚步,顿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冲身后摆了摆,像是道别,又像是:别喊了,回去吧。
谢无咎走出山门,站在山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待了三年的宗门。
匾还是那块匾,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从今起,彻底不一样了。他站在山门口,第一次不知道,下一步该往哪儿迈——可他也第一次觉得,没有方向的路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——
机关城那边,为\"命人\"的事也贴了告示——只是那告示,写得跟别处不一样。
\"接本城弟子墨满回城,检修镇岳傀儡。\"
十几个字,贴在城门口,三没动。
可三里,没有一个人来传她。她就照旧蹲在城角那间屋里,把镇岳那条断聊手臂,一寸一寸地磨、接、焊。城里没谁记得她也是\"命人\"——他们照样从她门口过,照样不看她一眼。只有夜里巡城的管事会隔着门喊一嗓子:\"哑巴,前街的符阵坏了,你去瞅瞅。\"全城最精密的几处符阵,坏了,都是她去瞅;瞅完了,也没人问一句是谁修好的。
那黄昏,她蹲在门槛上,对着地上一个坏聊守门傀儡,忽然开了口。
\"……你疼不疼?\"
傀儡当然不答。她也不指望它答。她把那截断线接上,傀儡\"咔哒\"一声立了起来,绕着她的脚,转了一圈。
她看着它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笑出来。
那夜里,她头一回,把这只傀儡揣进了怀里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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