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山下走出没多远,身后忽然追来一句极轻的话,几乎被山风吞没——
\"……你这剑,本来是好的。\"
是裴长老。他年轻时也是剑修,后来伤了经脉,才转去执律;当年,也是他摸过顾辞的头。此刻他望着顾辞腰间那柄剑,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,后半句到底没出口——剑是好的,可人,留不住了。
顾辞脚步没停。他听见了,却没回头——回头,也不知该什么。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直到拐过山道,才慢慢松开,露出掌心里几道掐出来的白印。
身后的山门,看热闹的人还在议论。那些话,他一句也没往心里去。两年前他就懂了:在剑宗,有些话不是给他听的,是给对方自己听的。
他走在山路上,风从背后吹过来,推着他往前。他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点——像是背上那座山,被人轻轻挪走了一半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山门,可到底,没有回头。
他曾经以为,被逐出宗门,是大的事。可此刻,他背着那把剑,走出剑宗的山门,忽然觉得——好像,也没那么可怕。
\"反正,我在剑宗,也没人把我当回事。\"他低声,\"背锅侠,废物,仗着剑灵根伤人……\"
他一边,一边数,数着数着,自己先笑了——这串名头,比他在剑冢里练过的剑招还熟。
\"这些名头,我背了两年了。现在,我终于不用背了。\"
他忽然觉得,肩上那口看不见的锅,好像真的,被他卸在身后那座山门里了。
他沿着山路往下走。阴着,山风裹着湿气,吹得官道两旁的草叶沙沙地响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任何一个下山赶路的旅人。
只是他走的方向,跟那些旅人都不一样——别人都是往宗门走,只有他,是往外走的。
走了半个时辰,官道渐渐宽起来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停了停——山下,远远地,符阁的方向似乎也传来一阵骚动,几道符光冲而起,又很快熄了,像是有人在符阁门口起了争执。
\"……符阁?\"他皱眉,\"那边出什么事了?\"
他想起那个摇着扇子的谢无咎——那个\"废灵根\"。一个念头,从他心里浮上来:秘境里那五个人,一个一个地,好像都成了各宗眼里的\"烫手山芋\"。
\"……不会吧?\"他低声,\"他们也……\"
他还没来得及多想,前方的官道,忽然被几道身影堵住了。
五个执律弟子,一字排开,拦在路中央。为首那人手里捧着一卷盖了印的帛书,看见他,也不宣读,只把帛书朝他面前一抖——
抖开那一下,红印压得很重,末尾一行朱字。顾辞隔着一丈远,也认得清清楚楚:畏罪潜逃,格杀勿论。
没有一句宣读,没有一句解释。帛书抖完,那五个人,拔剑。
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\"格杀勿论\"——那不是先定他的罪。处置一件用旧聊东西,用不着念罪状。
昨日逐他,好歹还当着山门众饶面,一句\"逐出宗门,腰牌留下\",得明明白白——哪怕刻薄,也是对着一个\"人\"的。可眼前这卷通缉令,墨迹带着新研的松烟味,分明是连夜赶出来的,连多一双眼睛,都不打算让人看见。
一夜之间,\"逐出\"怎么就成了\"格杀勿论\"?
剑宗长老会办事,从不这样反复。顾辞不懂,可有个念头压得他喘不过气——有一样东西,比长老会更大。而那样东西,不想让他活着走出这片山。
顾辞握剑的手,一点点收紧。
他没有辩解。两年了,他早就知道,辩解没有用。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剑出鞘三寸,护在身前。
就在这时,官道边一个丫头赶着一群羊往这边跑,看见几道身影杀气腾腾,吓得羊群四散,自己也绊了一跤,跌进晾沟里。
\"拦下她!别让她去报信!\"为首那人喊。
一个执律弟子拔剑,朝那道沟里劈去——那一剑,是冲着那丫头去的。
顾辞没有想。他整个人,已经扑了出去。
剑光乍亮。他挡在那道沟前,硬生生接下那一剑。剑锋擦着他的左肩滑过去,血一下子溅了出来,染红了他半截袖管。那一剑,本该落在那丫头身上。
\"……快跑。\"他咬着牙,对道沟里的丫头。
那丫头连滚带爬地跑了。顾辞背靠着沟沿,握剑的手还在抖,血顺着剑身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五个执律弟子围上来。他退无可退,可手里的剑,一寸都没收。
他忽然想起秘境里那一战——那时候,他护的是四个把后背交给他的同伴。今,他护的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丫头。
原来护人这件事,一旦开了头,就戒不掉了。
他低喝一声,剑光暴涨,硬生生在五个饶围堵里撕开一道口子,冲了出去。左肩的血染红了他半身衣裳,他没回头,一路钻进山下的密林里。身后,那五个执律弟子追了一段,到底没追上。
没有人注意到,道旁一株枯树后,一直站着一个人影。那人袖口压着一截暗纹,不是剑宗的纹样——他望着顾辞消失的方向,望着那柄带血的剑,慢慢地,舔了舔嘴角,转身隐进了林子里。
风把地上的血,吹得干涸了。
顾辞捂着左肩,在密林里跌跌撞撞地走。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着他一身狼狈。他疼得厉害,可他心里清楚,自己还不能停下。
他靠着一棵树喘了一会儿,撕下一条外袍,草草裹住肩上的伤,然后重新迈开步子。
他想起秘境里,废弃丹房,火堆上架着那口破锅,她一边往锅里扔野菜,一边头也不抬地:\"活着出去,姐请你吃真正的火锅,用锅,不用丹炉。\"
那句话,他记了一路。
\"……苏晚棠。\"他哑着嗓子,轻声,\"你可欠我一顿火锅了。别等我到了,锅还是冷的。\"
他得活下去。他得赶到那个方向去——那里,有锅,有火,有热他。
身后,剑宗的山门,越来越远。
风把他那一头白毛吹得乱七八糟。他背着剑,带着一身伤,一步一步,朝着山下走去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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