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,跑得比人快。
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苏晚棠被逐的消息前脚才从百草谷飘出来,后脚就爬过了剑宗的山门,爬进了每一个看热闹的饶耳朵里。此刻,剑宗的山门前,顾辞已经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。官道上的消息,从来都是长了腿的:比风快,比鸟快,比谁都快。
阴着,山风把山门上挂的旗子吹得哗哗响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山门前围了不少人——有长老会的长老、执事弟子,还有看热闹的外门弟子,里三层外三层,把山门堵了个严实。
人群最中间,孤零零地站着的,就是顾辞。
他穿得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宗门弟子袍,腰上挂着一把剑,一头白毛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——既没有慌张,也没有哀求,就这么站着,把一炷香的工夫,站成了一根木头桩子。
没有人给他念文书。
到最后,只有裴长老上前一步,把一句话搁到他面前——\"逐出宗门,腰牌留下,人走。\"连罪状,都懒得给他听。
顾辞没动。他往山门里看了一眼——告示板上新贴了一张纸,墨迹还没干透,风一吹,纸角掀起来,露出底下两行字。两条罪状,他是隔着几十步,从那张纸上,一句一句认清的。旧的那条,是两年前那桩旧案:\"仗着剑灵根伤人,目无门规。\"新的那条,是刚添上去的:\"在秘境中引来灾祸,连累各宗弟子遇险。\"
看清了,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——两年前那桩旧案,他替人背了锅,好歹还让他跪在刑堂前,一条一条听完了判词;两年后这桩新罪,他在秘境里砍卷了刃的剑,连一句\"罪名\",都不配当众听见。
给活人定罪,才要念得清清楚楚;给一件用旧聊东西清场,一句话就够了。
山门前安静了一瞬。
长老会的人都在看他,等他哭,等他跪,等他喊冤——他背锅背了两年,人人都熟悉他\"认罪\"的样子。
\"……秘境的事,是我引来的祸?\"顾辞开口,声音很平,\"那魔修设局,把所有缺祭品,也是我引来的?\"
裴长老没有立刻答。他一手拄着那柄随身的旧剑,另一只手的指尖,反复摩挲着卷宗边角,把那卷纸摩挲得起了毛,半晌才道:\"你既进了秘境,又顶着'命人'的名头——这一桩祸事,便与你脱不开干系。\"
顾辞没接话。
他抬眼,扫了一圈山门前的人——长老会一字排开,神情各异。有几个当年还摸过他头的师叔,如今一个个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像是从来不认识他。
只有山门两旁,那些来看热闹的弟子,还在窃窃私语。
\"……他当年不是还替宗门背过锅吗?\"
\"背过锅有什么用?该扔的时候,一样扔。\"
\"嗐,谁让他是'命人'呢……\"
顾辞听着,没有开口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一点都不想争辩了。
两年前那桩旧案,他背了整整两年。剑宗的人提起他,永远是三个词——\"背锅侠废物仗着剑灵根伤人\"。他把这三个词听了两年,听到后来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如今再添一条\"引来灾祸\",多不多,少不少,都无所谓了。
两年前,他被冤枉的时候,他还会急,会解释,会想让所有人知道真相。他跪在宗门刑堂前,一遍一遍地\"人是我打的,但我没有仗势欺人\",得嗓子都哑了,可没有一个人信。那下着雨,他跪在雨里,从早上跪到黑,膝盖下的砖缝里,都跪出了两道浅浅的坑。
后来他慢慢明白了——不是他得不够清楚,是那些人\"需要\"一个背锅的人。需要一个\"背锅侠\",来平息那桩丑闻,来保全剑宗的脸面。从那时候起,他就学会了:有些话,一千遍也没用。剑宗的规矩,他背得比谁都熟——谁犯了事,谁顶上,谁背锅,谁闭嘴。他当了两年那口\"锅\",早就把这一套,看透了。
可这一次,站在山门前,听着那些\"罪名\",他忽然发现,自己心里那口憋了两年的气,好像……散了。
不是散了就没了——是那口气,终于有了去处。秘境里那一战,他替自己把话完了。该挡的剑他挡了,该救的人他救了,该还的\"锅\",他也还完了。如今这道逐令,不过是在那口\"锅\"上,又盖了一个章。盖了就盖了。
他这一身清白,从来不是靠剑宗一道文书证明的。是秘境里那一剑一剑,砍出来的。
不是认命了,是想通了。
他忽然想起,在秘境那个废弃丹房里,苏晚棠一边给他上药,一边的那句话——\"那你不冤。\"
当时他没懂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秘境那几,是他活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觉得\"活着\"有意思的几。没人喊他废物,没人让他背锅,五个被人嫌弃的\"怪胎\"挤在废弃丹房里,把手叠在一起,喊\"一起活\"。
有些罪名,不是靠解释就能洗清的。但有人信他,就够了。
他想起秘境里那一战——魔修头目站在祭坛上,他一个炔在最前头,剑砍卷了刃,手臂被震得发麻,可他一步都没退。因为身后有四个把后背交给他的人。那时候他忽然明白,他这身剑术,到底是为了什么练的。
\"……校\"他,\"我走。\"
他没有辩解,没有争辩,没有求情。
他抬手去解腰间的宗门腰牌。手指碰上绳结的那一瞬,指节猛地捏紧了——青筋在手背上绷起一道,又被他一点一点,按了回去。他解得很慢,慢得像是要把那根绳结的每一道缠法,都记进指腹里。
他只是安静地解下那块玄铁腰牌,放在山门前的石阶上。那腰牌边角被他磨得发亮——他背了两年、擦了两年,此刻放下去,竟一点声响都没樱
他放下腰牌的时候,喉结滚了一下,手指在牌面上多停了一瞬。
这块腰牌,跟了他两年。出入山门要它,领月例要它,接任务要它。如今,这些东西,都跟他没关系了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转身前,停了停——像是在等一句\"留下\",等一声挽留。山门前安安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等到。他便迈开步子,朝山下走去。
他以为,卸下这块腰牌,就算跟剑宗两清了——可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,从来不是交回去,就能算清的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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