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没能等到去集市打探消息的那一。
她昨晚才打定主意,亮就去山门外那趟集市;迷迷糊糊刚要阖眼,院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饶。是好几双,齐刷刷地,停在了她门前。
苏晚棠睁开眼,那点睡意,一下子散了个干净。
她翻身下床,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,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。她拉开门,看见门外站着一排管事弟子,为首的那个捧着卷文书,脸上的表情,不上是恭敬还是别的什么。
\"苏……苏晚棠。\"那管事弟子咽了口口水,\"杜长老有令,宣你前堂听训。\"
\"听训?\"苏晚棠挑眉,\"我犯了什么错?\"
管事弟子没接话,只是把文书递到她面前,又低下头,像是怕看见她的表情。他身后那几个人,也都齐齐地后退了半步——好像她身上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苏晚棠接过文书,扫了一眼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文书用的是最正式的烫金纸,封皮上还盖着长老会的印。这种文书,她听原身过,山门里只有两件事用得上——要么是嘉奖,要么是问罪。
嘉奖,轮不到她。
前堂里,香炉里的香,烧得只剩半截。
堂上坐着的不止长老一位——左右两排,还坐着几位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执事长老。此刻,他们一个个端着茶盏,眼观鼻鼻观心,没有一个抬眼看她。
上首那位杜衡,脸上一贯的慈祥笑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苏晚棠看不太懂的复杂表情——像惋惜,又像如释重负,底下还压着一丝躲闪。
堂下,还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管事弟子,垂着手,大气不敢出。
\"苏晚棠。\"杜衡开口,声音很平,\"你在秘境里……做的事,宗门已经知道了。\"
\"你救了几百个弟子,是功臣。这一点,宗门不否认。\"
\"但是——\"杜衡话锋一转,\"你'命人'的身份,太扎眼了。\"
\"正道在盯着你,魔修也在盯着你。百草谷……只是个宗门,担不起这个'命人'的名头。\"
苏晚棠心里\"咯噔\"一下。
她已经预感到杜衡要什么了。
没有人话,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堂上挂着的条幅轻轻晃荡。
\"杜长老,\"她开口,\"您的意思是?\"
杜衡沉默了一下,把那卷文书往她面前推了推:\"你自己看吧。\"
苏晚棠低头看去。
文书上写着几行字——\"经查,外门弟子苏晚棠,在秘境中勾结魔修、篡改丹方、身怀魔气,恐有不轨。经百草谷长老会决议,即日起,逐出宗门,自谋生路。\"
文书旁,还压着一枚探魔镜。镜面凝着一丝蛛网似的黑气,幽幽发亮——长老会把它当成实证摆到了堂上。苏晚棠盯着那丝黑气,忽然有点想笑:她身上有没有魔气,她自己最清楚。这\"证据\"是真是假,堂上这几位未必分辨得出,可递镜子上来的人,心里门儿清。
她凑近那枚镜子,极轻地嗅了一下——那丝黑气里,裹着一味她闭着眼都能辨出的药味,是谷里专供长老药园的养元散。一枚\"验魔\"的镜子,为什么要用它熏过?除非,有人想让它\"显\"出点什么来。
把那枚镜子捧上来的,是杜衡身侧一个低眉顺眼的执事弟子,两手端着镜托,指尖抖也不抖。他袖子挽着,露出的半截臂上,沾着一片暗褐色的药渍——常年翻拣药材才会留下的那种。苏晚棠的目光在那片药渍上停了一瞬。
她认得那种药渍。原身手记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来的\"千叶草\",研碎沾手就是这个颜色。那晚住处被人翻过,凌晨回来时门前的石阶上蹭着一点这样的印子,她只当自己眼花。如今再看——那晚提着灯笼翻她东西的手,只怕就是这一双。
\"勾结魔修,身怀魔气。\"苏晚棠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\"杜长老,我要是真勾结魔修,我救那几百个弟子干什么?\"
杜衡没有看她,只是低头,慢慢呷了口茶:\"宗门有宗门的考量。你这'命人'的身份……是祸不是福。你留在百草谷,只会给宗门招来祸端。\"
\"这是……上面的意思。\"他顿了顿,像是没忍住,又低低补了半句,\"丹房那边,也是这个意思。那位交代过——丹房,不能留你。\"
这话时,他那只手一直搭在腰间的药囊上,指尖一圈一圈地摩挲着囊口的旧绳结——像要从那只空瘪的药囊里,摸出一点底气来。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僵了一下,堂上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又各自移开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苏晚棠垂下眼,把\"那位\"两个字在心里碾了一遍:能压过整个长老会、连\"救了几百人\"的功劳都盖不住的——这位,到底是谁?
堂上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。
\"上面的意思。\"苏晚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没有再问。
她忽然觉得,没什么好问的了。
她扫了一眼堂上——执事长老们端着的茶,没一个人真喝过一口。他们坐在这儿,与其是来\"听训\",不如是来\"作证\"的。
作证她苏晚棠,今,被逐出了百草谷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为了逐她一个外门弟子,摆这么大阵仗——她苏晚棠,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。
可她到底没笑出来。
她站在堂上,看着那个曾经\"慈祥\"的杜衡,忽然想起原身手记里那些被调包的丹方、原身最后一次开炉炸毁的千年药园、名单上被红笔圈出的名字……
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原身那三张被调包的丹方,不是\"意外\"。
是有人,从一开始,就想让她这个\"命人\",死得无声无息。
他们算好了原身会再炸一次、炸死自己,谁都不会怀疑——唯独没算到,原身会\"换\"成她这个外来的灵魂。
她也被人这样算过——算她会死在哪个乱葬堆里,算她护不住哪个据点。可她活了下来,还把整条街的人都带了出来。
这次也一样。
她没死在丹炉前。
她没死在丹炉前——那就没人能让她死在任何地方。她倒要看看,下一招,他们还能怎么出。
消息,传得比风快。
剑宗那边,顾辞正被长老拉着喝\"庆功酒\"。席上有人提了一句\"百草谷把命人逐出师门了\",他端着酒盏的手,半没放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点什么,可满堂的喧闹里,没人接他的话。散了席,他一个人躲到演武场,练到后半夜。
符阁的静室里,谢无咎听完外头递进来的消息,摇扇的手停了停,脸上那点笑淡了下去。他望着窗外的黑,慢慢道:\"百草谷先动的手……下一步,就该轮到咱们几个了。\"这话,他谁也没告诉。
玄岳山那头,石黛把手掌按在殿前的青石板上,按了很久。石头底下照旧什么也没有,可她心里那串名字,一个一个浮上来,又沉下去——这一回,其中一个,没了着落。
机关城的屋里,墨满刚给镇岳接好那条断臂。雀雀落在她肩头,冲着门外\"嗒嗒\"叫了两声。她停下手,看了半,才极轻地,对镇岳了一句:\"……那她,还能回哪儿去?\"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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