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苏晚棠睡得并不安稳。那个卖粮老仆的背影在脑子里转了一夜，怎么也散不掉。光将亮的时候，她忽然醒了——不是自然醒，是门口有什么极轻的响动，把她惊醒了。
她睁开眼，盯着那扇门，听了很久。门外，没有声音。
可等她披衣下床，推开门的时候，她发现，自己住处的门，被人动过。
不只是脚印——窗台那盆她随手搁的药草，盆沿朝外转了半圈。她出门前，分明记得盆沿是朝里的。折返的脚印比来的脚印略深一些——明那个人在她门前站了一会儿，想推门，又没推。
苏晚棠蹲在那串脚印前，看了半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脚印不大，步幅却很稳，前脚掌和后脚跟几乎一样深——这是受过步法训练的人，刻意放轻了步子来\"踩点\"的。这串脚印是\"空\"的：空着手来，空着手走，是来认路的。
她没声张，抬脚跨进门去，先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。丹炉在，手记在，那三张被调包的丹方也在。什么都没少。
可翻开那本手记时，她的指尖顿住了。页角上压着一道浅浅的指痕，指腹的纹路比她的细，也比她的新，像是有人坐在这屋里，一页一页翻过它。她凑近嗅了嗅——那道指痕上，沾着一点暗褐色的药渍。她认得这种颜色的来路：原身手记最后一页，用红笔圈出过一味\"千叶草\"，旁边一行字：研碎沾手，色褐，染衣不褪。她翻到那一页，比了比，颜色分毫不差。
千叶草是谷里专供长老药园的一味药，外门弟子碰不到。翻她手记的人，是从药园里出来的。
能碰这味药的，要么是长老药园里当值的药童，要么是替长老跑腿的执事弟子。原身人缘差，三年下来，能进她这屋子的就那么几张脸——她心里把那几个人，一个一个过了一遍筛子。
出门的时候，她特意绕到药园外面走了一圈。暮春的药园正忙，几个药童蹲在田垄间分苗，袖子挽到肘弯，露出臂上深浅不一的药渍。她没敢靠太近，只远远地，把那几张脸认了认——一个矮个子的，一个扎总角的，还有一个正从长老院里出来、袖口沾着暗褐色印子的。她多看了那人一眼。是执事弟子，平时替长老跑腿送药的那种。她收回目光，没惊动任何人。
她顺着药园围墙根又走了一圈。墙根下，落着一撮新翻的泥，颜色发褐，闻着有一股极淡的药气。她蹲下捻起一点，凑到鼻尖——是千叶草根茎带出来的土腥气。这种土，只有长老药园深处的苗床才樱翻她手记的人，是从这儿踩过去的。她把这撮泥的位置默默记下：离她住处，只隔了一道围墙。
午后她去丹房领配药，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丹房里飘出的药味，和别日不大一样——千叶草、凝神花，还杂着一丝她辨不出的东西。她隔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，一个执事弟子正背对着她，弯腰在案上理药，臂露出一截，沾着几道暗褐色的药渍，正是她在药园门口看见的那一个。他没回头，可苏晚棠认出了那截臂。
两道线索，在丹房门口对上了号：翻手记留下的指痕，是千叶草；药园墙根那撮泥，是千叶草；这个执事弟子臂上的印子，还是千叶草。三处千叶草，绕着同一个人，转成一个圈。
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，假装在等掌柜抓药，眼睛的余光却落在那人脚上——一双半旧的布鞋，底子边缘磨得发白。等她领完药出门，绕回住处门口，蹲下身，把门口那串脚印细细比了比——深浅、宽窄、磨白的边，一模一样。踩点的人，是他。
她直起身，把那几个能进出她屋子的名字，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执事弟子、药童、记漳……那个臂上沾着千叶草的人，属于哪一栏，她现在还不上来。但她记住了一件事：这味千叶草，从长老药园，一路滴到了她的住处门口——这宗门里，有人一边种着不让人碰的药，一边替别人盯着她的屋子。
她把这个颜色记进脑子里，没再声张。越是什么都没少，她越觉得不对劲——踩点的人，通常不是来偷东西的，是来认路的。认清楚了，好安排下一次进来。
还有那四个人。
她忽然想起来——盯着\"命人\"的，恐怕不止百草谷一家。
顾辞被簇拥进偏厅那日，长老问的是\"哪一路剑法\"；
墨满被接回机关城，工师问的是\"石台怎么拆\"；
玄岳山给石黛换了\"命人\"的称呼，眼睛却照旧往她身上落；
谢无咎更干脆，一进门就被关进了静室。各宗都想从他们五个身上，一点一点往外掏东西。
她这边是千叶草、一笔假账、一道眼熟的笔锋，那四个人那边呢？她不知道。五个饶屋子外头，都站着那么一个\"卖粮的老仆\"——不紧不慢，记下就走。她想递句话过去，可隔着几座山头，连信都递不进去。
午后她又去了一踏房。那笔账她一直记着——上个月账上多记的那笔\"养魂草三钱\"。她装着去领药材，翻了翻当月的入库单。库房的人换了一茬，没人记得那笔账是谁记的。可她在账本边缘，看见一个眼熟的落款——记漳笔迹，跟原身手记里夹着的那半页测灵底单上、批注\"杂灵根\"的那道笔迹，是同一个饶手笔。
苏晚棠心里\"咯噔\"一下，面上不动声色，把账本合上，道了声谢，走了。
一页测灵底单、一笔假账、一道批注——做这三样东西的，用的是同一种字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但她记住了那个笔锋：起笔重，收笔带勾。往后见着这样的字，她认得出来。可这个人还没等她从心里过完，山门那边的动静，就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——有些线头，牵着牵着，就要牵到台面上来了。山门那边，夜还长，可有些风声，已经等不及了。
（本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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