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砂压顶。
林枫半跪在地上，九劫剑插在身前三寸，剑身上的雷光被黄砂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光晕。他试着站起来，可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，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团会动的砂袋。
黄风怪的脚步声在风砂里一步一步靠近。
林枫闭了一下眼。
九劫剑的雷光在风砂里明灭，他的灵力被风势压着，经脉里的仙气运转都滞塞了。
可就在这时，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风砂在转，但不是乱转。
风向有定式——每一缕风砂的偏转角度、每一颗砂粒的迟滞间距，都循着某种极细的规矩。这规矩不在黄风怪身上，在脚下这片岭里，在黄风岭的地脉里，在风穿过山脊、砂走石缝的那条“路”上。
黄风怪用的不是寻常仙法。
他在借规则。
借黄风岭地脉风势的地规则，圈出一片领域，领域之内风砂随他意念走，可根子上，那风那砂循的是地规则里本来就有的那条路。
林枫睁开眼。
他看懂了。
对手在“用规则”。
那他就用规则运用，在同一套规则里插一手。
他握住九劫剑，消耗一丝规则点，让自身法力与脚下那条“路”契合。
没有金光大盛，没有惊动地的气势。
他只是把剑往地上一插。
风停了。
砂落了。
黄蒙蒙的领域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骨架，黄砂哗啦一下散了一地，风势骤停，连飘在半空的黄叶都直挺挺掉下来，啪嗒啪嗒砸在石头上。
黄风怪举着双掌僵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林枫，竖瞳里的得意一点一点碎掉。
“你……你破了？”
林枫从地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砂土，把九劫剑从地里拔出来。
“三昧神风。”他念了一遍，“借黄风岭地脉风势成域，风砂循地规则走，挺巧的。”
黄风怪脸色变了。
他后退两步，抱拳拱手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这位……这位仙友，误会，都是误会。那虎先锋虽是我洞里巡山的，定然是他不懂事冲撞仙友，死得应该。仙友破了我的三昧神风，本事在我之上，我黄风认栽。咱们各走各的，如何？”
林枫看了他一眼。
实话，他本来也没打算赶尽杀绝。红先杀了人家巡山的虎先锋，自己有错在先，黄风怪来讨法经地义，打了一场，风也破了，对方认怂，就此算了也得过去。
他转过身，朝红那边走。
“走了。”
红正蹲在火堆边上，怀里抱着一堆虎骨，抬头看他：“主人不打了？”
“不打了。”
林枫刚走出两步，背后风砂骤起。
他猛地回头，一只黄毛大手已经探到他腰间，一把攥住九劫剑的剑柄，猛地抽走。黄风怪抢了剑，连退数步，站定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，脸上的怂样一扫而空，咧嘴笑出了声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果然！果然！”
他举起九劫剑翻来覆去地看，越看越得意。
“我呢，一个真仙辈，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三昧神风。原来是这把剑！这把剑克我的三昧神风！现在剑在我手里了，你拿什么挡？”
林枫看着他，表情有点复杂。
红从火堆后面探出脑袋，看了看黄风怪手里的剑，又看了看林枫的脸色，声问：“主人，他是不是傻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林枫收回目光，朝红伸手，“虎骨给我一根。”
红低头在怀里那堆虎骨里翻了翻，挑了根最粗的虎肋骨递过去。
林枫接过虎骨，掂拎。
黄风怪还在那边举着九劫剑叫嚣：“来啊！再让你见识见识三昧神风！这回没有这把剑，我看你怎么——”
他双掌一合，黄砂再起，漩涡重凝。
林枫握着虎骨，往前一递。
规则运用，消耗一丝规则点。
风停。
砂落。
黄风怪的漩涡刚转了两圈就散了架，黄砂哗啦洒了一地。他举着双掌僵在那里，脸上的笑凝固了，竖瞳一点点放大，看看手里的九劫剑，又看看林枫手里那根虎肋骨。
“你……你用……”
“虎骨。”林枫晃了晃手里那根肋骨，“刚才烤虎先锋剩的，我随从收了一堆。你要不要也抢一根？”
黄风怪的脸从黄变白，又从白变青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九劫剑，这把剑在他手里安安静静，什么反应都没樱他抬头看了看林枫手里的虎骨，那根肋骨上还沾着一点没啃干净的肉丝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黄风怪跪了。
九劫剑被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，声音都抖了：“仙友饶命！仙友饶命！妖有眼不识泰山，猪油蒙了心，贪图仙友法宝，妖该死！妖愿献上黄风洞全部家当，只求仙友饶妖一条性命！”
林枫接过九劫剑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黄风怪。
“刚才你认怂，我本来打算走了。”
黄风怪猛点头：“是是是，仙友宽宏大量——”
“但你抢我剑。”
黄风怪点头的动作僵住。
“妖……”
“还叫嚣让我见识见识三昧神风。”
林枫把虎骨往红那边一扔，红手忙脚乱接住，塞回怀里。
“我这人有个毛病。”林枫往前走了一步，“给过机会不要的，就不给了。”
黄风怪猛地抬头，还想什么，林枫的拳头已经到了。
以理服人拳，裹着雷光，一拳砸在黄风怪面门。黄风怪仰面飞出去，撞断了两棵黄叶树，砸进一片碎石里，还没爬起来，林枫已经欺身近前，第二拳、第三拳、第四拳，拳拳到肉，雷光在黄风怪身上炸开一道道焦痕。
黄风怪挣扎着想起身，双掌还想合拢，林枫一脚踩住他手腕，俯身一拳砸在他灵盖上。
“三昧神风。”
拳头落下。
“借规则。”
再一拳。
“我拿虎骨破给你看。”
最后一拳，雷光炸裂。
黄风怪的身体猛地一僵，黄袍鼓胀，从里面透出一层黄光，随即光散袍裂，整具人形像被抽空了似的塌下去，在地上滚了半圈，现了原形。
一只黄毛貂鼠，体型比寻常貂鼠大出数倍，四爪摊开，鼠目圆睁，死得透透的。
林枫甩了甩拳头上的毛，站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一股不清的东西从脚下涌上来。
不是灵气，不是仙力，比那两者都更轻、更无形，像一股暖流从地底渗出来，顺着脚底往上走，穿过经脉，没入丹田，又往上走，一直走到他识海深处。
林枫愣了一下。
他感觉自己的修为在往上走。真仙初期的根基被这股暖流一冲，像被夯实的土又浇了一遍水，一寸一寸往上垒。
真仙中期。
稳稳停在那里，根基扎实，没有半点虚浮。
杀怪获得经验？
林枫下意识产生这个想法，但很快就否定，游戏设定在两界融合之后就取消了，杀怪不可能获得经验。
那这是什么？
下一刻，又有一股东西涌现。
那是刚才那股暖流里有一缕，特别细、特别轻，没往丹田走，而是往他识海钻。
随着那一缕东西进入识海，他识海中的人皇元婴长了一丢丢。
盘踞在人皇元婴身旁的金龙、玄虎、墨麟亦有所感，开始躁动。
林枫明白了，那一缕竟是气运，它使人皇气运涨了一些。
林枫站在原地，慢慢闭上眼。
他顺着刚才那股暖流来的方向往回摸，冥冥之中，他好像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线。那条线从黄风岭地底往上走，走到岭顶，往西延伸，通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线的另一头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，可流到黄风岭这一段的时候，被他刚才那一拳截断了。
黄风岭是这条线上的一环。
每一劫，都是一环。
灵山取经是帝的气运转移工程，西行路上每一处劫难，都是气阅承载节点。取经队伍走过一劫，气运顺西行路渡向灵山。而他抢先破了劫，杀了劫主，这一环的气运就截在他身上了。
林枫睁开眼，翻出慈航给的地图。
地图上那几十个标着“劫难”的点，在他眼里忽然变了味道。
每一个点，都是一份气运。
他第一个念头就是：按图索骥，一个一个破过去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自己按住了。
不校
直接这么干，气运流向异常太明显了。帝那边一旦察觉，顺着线摸过来，他连跑都跑不掉。
得演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黄毛貂鼠，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黑黝黝的黄风洞。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，有几只妖探头探脑往外瞅，看见黄风怪的原形躺在地上，吓得缩回去。
林枫抬手往脸上一抹。
欺假面覆盖气机，他的身形拔高半头，腰圆背厚，黄袍加身，颧骨高耸，竖瞳黄中透赤——跟地上那只死貂鼠化形后的模样一模一样。
他开口，声音也变得粗哑了几分：“慌什么？老子跟这位仙友切磋切磋，你们躲什么躲？”
洞里的妖探出脑袋，看见“黄风怪”站在那里，纷纷松了口气，缩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了。
红抱着虎骨堆走过来，仰头看着变化后的林枫，歪了歪脑袋。
“主人，你这变的是他？”
“嗯。”林枫点点头，按理欺假面所变化的模样，道都分辨不出来，可红之前就凭直觉分辨出他来，所以他对此也不意外。
这时，红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黄毛貂鼠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林枫不知道她想干什么。
只见红蹲下去开始扒皮。她手法利落得很，顺着貂鼠腹侧一刀划开，皮肉分离，半炷香的工夫，一整张黄毛貂鼠皮被她剥了下来，摊在地上，金黄色的绒毛在日头底下油光发亮。
她把皮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比划了一下大，然后蹲在地上开始鼓捣。
林枫没管她，先往黄风洞里走了一圈。
洞不深，前后两进，第一进是妖们待的地方，七八只虎妖、鹿精、蛇妖挤在一起，见他进来齐齐低头喊“大王”。第二进是黄风怪的住处，石桌石椅石床，角落里堆着几口箱子。
林枫打开箱子翻了翻。
一箱妖丹，品阶不高，胜在量大。一箱矿石，黄澄澄的，像是某种风属性晶石。还有一箱杂七杂澳法器、玉简、妖骨。
林枫把箱子合上，走出洞去。
红蹲在石滩上，手里已经多了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有半个人高，貂鼠皮做的，金黄绒毛朝外，四角扎着貂鼠爪，袋口用鼠筋系着，里头鼓鼓囊囊的，塞了她刚才收的虎骨、虎肉、还有从黄风怪洞门口顺来的几块矿石。
她正坐在貂鼠皮大包裹上面，两条腿晃着，看见林枫出来，拍了拍底下的包裹。
“主人，新包裹！”
林枫看着那个貂鼠皮大包裹，忽然想起珞珈山石滩上，她因为丢了旧包裹哭得满脸花的样子。
“挺好。”他。
红咧嘴笑，从包裹上蹦下来，抱着貂鼠皮包裹跟在他后面。
林枫站在黄风岭上，翻出地图看了一眼。下一个劫难点，在黄风岭往西，大概半个月的路程。
他把地图收进乾坤戒，转头看了一眼黄风洞。
“先在这儿待几，把这一劫演完。”
他的计划很简单，先利用欺假面自己扮演黄风怪等取经人来，演一波黄风怪，差不多之后就顺势跑路，然后去下一劫点继续故技重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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