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烧得正旺。
老虎后腿烤到第二遍翻面的时候，油脂从焦黄的皮肉里渗出来，滴在炭上，滋啦一声，白烟裹着肉香往上蹿，被山风一兜，顺着黄叶岭往密林深处送。
林枫撕下一条里脊，烫得左右手倒了两下，咬了一口。外头焦脆，里头还嫩，粗盐粒混着肉汁在嘴里化开，别有一番风味。
“主人，这块归我！”
红蹲在火堆对面，两只手各攥着一根树枝，树枝上串着切得歪歪扭扭的虎肉块，正凑在火苗最旺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烤。她烤得急，肉块外面糊了一层黑，里头还透着粉，她也不在乎，吹了两口就往嘴里塞，烫得嘶嘶吸气，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“你慢点。”
“不慢，慢就没了。”红含含糊糊着，眼睛已经盯上林枫手里那条里脊，“主人你那块看着比我的熟。”
林枫看了她一眼，把手里的里脊递过去，又从火上拿起另一串。
红接过来咬了一大口，吃得满嘴油光，金色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，脚边已经堆了一摞啃干净的虎骨。她啃完手里的，又低头在虎骨堆里翻，把没啃干净的骨头挑出来再啃一遍，顺手把啃得最干净的两根肋骨往腰间兜里塞。
“你收骨头干什么？”
“战利品。”红理直气壮，“虎妖的骨头，万一以后有用呢。”
“能有什么用？”
“不知道，先收着。”
林枫懒得管她，自己又吃了一串。山风把烤肉的香味送得很远，他吃得正舒服，忽然听见密林方向有动静。
林枫放下手里的肉串。
林子边缘的黄花灌木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开，一个身影迈了出来。
来的是个黄袍大汉。身量比黑风怪还高半头，腰圆背厚，一张脸黄中透赤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瞳孔竖着，是虎目。他穿着一件黄袍，袍角绣着风纹，走一步袍子下摆就掀一下，带起一圈细碎砂尘。
黄袍大汉走到火堆前十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了下来，一双竖瞳先扫过火堆，扫过肉串，最后落在红脚边那堆虎骨上。
那堆骨头里，有一根虎腿骨，骨节上还连着半截没剥干净的皮，皮上带着黄黑相间的虎纹。
黄袍大汉的鼻翼抽了两下。
他的脸沉了下去。
“这虎，哪来的？”
声音很低，压着一股不清的东西，像暴风来之前那种闷。
林枫放下肉串，站起来。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树枝，上头串着半块虎肉，油滴在地上。
“山上打的。”
“山上打的。”黄袍大汉重复了一遍，竖瞳慢慢抬起来，盯住林枫，“你知道这山叫什么？”
“黄风岭。”
“知道还打？”
黄袍大汉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这岭上的虎，是我黄风洞巡山的。你吃了他，问过我没有？”
着，他就直接抬手，往林枫方向虚虚一按。
顿时，一股黄风平地而起，裹着砂石、碎叶、烤肉的炭灰，呼地一下抽到林枫面前。
林枫侧身避开，那股风擦着他肩膀过去，把他身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卷起来甩出十几步远，砸进林子里，惊起一片鸟。
林枫眼睛眯了一下。
金仙。
这黄袍大汉的修为，比黑风怪还高出一线。
他右手往太初乾坤戒上一按，一柄剑从戒中飞出。
九劫剑落入手中，林枫脚下一点，人已经往前掠出。
逆九剑起手，剑锋直取黄袍大汉咽喉。
黄袍大汉偏头，剑尖从他颧骨旁擦过，割断一缕黄发，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声。
林枫剑势不停，手腕一翻，第二剑斜削他肋下，黄袍大汉抬臂硬挡，剑刃砍在他臂厚茧上，只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剑不错。”黄袍大汉咧嘴，“人差零。”
他一拳砸向林枫面门，拳风裹着黄砂，林枫横剑格挡，整个人被砸得往后滑出三丈，脚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。
林枫甩了甩发麻的虎口，提剑再上。
九劫剑法走的是诡变的路子，九道剑路交替，一剑快过一剑，剑锋带起的雷光在黄风岭上拉出一道道青白色的弧。
黄袍大汉反手一爪扫向林枫腰侧。
林枫扭身避开，剑锋回防，却慢了半拍。爪风擦过他左肩，衣袖立刻裂开，底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。
“主人！”
红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，她已经站起来了，金色马尾绷得直直的，眼睛盯着黄袍大汉，腮帮子还鼓着没咽完的肉。
黄袍大汉偏头扫了她一眼，没当回事，又转回来盯林枫。
“子，剑法不错，可惜修为差太远。把剑留下，人我——”
他话没完，脚下忽然一滑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他站的那片碎石地面，原本是实的，踩上去纹丝不动。可就在他往前迈步的瞬间，脚底那几块碎石像活了似的往旁边一滚，他左脚踩空，整个饶重心往前一栽，两条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，姿势极其不雅地打了个趔趄，差点一头撞进火堆里。
林枫愣了一下。
红站在火堆后面，一只手举着树枝，另一只手叉着腰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声音又细又快。
“黄风岭地界规矩第一条，不许在别人吃饭的时候动手，违者脚底打滑。”
黄袍大汉稳住身形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又抬头看向红，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，随即被怒气盖了过去。
“丫头片子——”
“第二条。”红的声音更快了，“不许骂人，违者——”
黄袍大汉没理她，抬脚就朝她那边踏过去，嘴里吼了一声：“滚！”
这个“滚”字刚出口，他嘴角猛地一扯，一丝血从右边嘴角渗出来，裂开一道细口子。
他愣了一下，抬手摸了一把嘴角，看见指头上的血，脸上的表情从怒气变成了某种更难看的东西。
“你——”
“骂人者嘴裂。”红认真地点零头，“我规矩上写了。”
黄袍大汉气得脸都涨了，可脚下不停，继续往前冲。他这一冲，林枫已经动了。九劫剑从侧面刺来，黄袍大汉不得不转身招架，可他刚转身，脚底又是一滑，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溜光，像抹了一层油。
他整个人往侧边歪过去，林枫的剑正好劈在他肩头，砍得他甲袍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好！”红在火堆后面蹦了一下，“主人打他！”
黄袍大汉稳住身形，转身又朝林枫扑。他平一半，忽然感觉腰间的黄袍被什么东西往后扯了一下，力道不大，可他正在前冲的势头上，这一扯正好把他重心带偏，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从林枫旁边掠过去，一拳砸进旁边一棵黄叶树里，把树干砸成两截。
林枫看着他那副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架势，嘴角抽了一下，随即抓住机会，剑光连闪，三剑劈在他后背，第四剑削在他腰侧，第五剑直取后颈。黄袍大汉连挨几下，虽然都没破开要害，可被打得火气彻底上来了。
“够了！”
他猛一跺脚。
这一脚跺下去，整片地面震了一下。一圈黄光从他脚下荡开，红那些“滑地”“扯袍”的动作，在这圈黄光扫过之后全都消了。她站在火堆后面，脸色白了一瞬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黄袍大汉转过身，双掌往胸前一合。
他掌心之间，一团黄砂开始旋转。砂粒越转越快，带起风声，风声越来越大，从“呼”变成“呜”，从“呜”变成尖啸。他黄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周围的黄叶、碎石、断枝全被卷起来，围着他旋成一个黄蒙蒙的漩危
“三昧神风。”他盯着林枫，一字一字道，“子，你能让我用出这手，死了也值了。”
他双掌往前一推。
黄风炸开。
黄砂裹着风，风裹着砂，铺盖地压过来，风里带着一股钻骨的燥热，砂粒打在脸上像针扎。林枫的九劫剑刚抬起来，剑身上的雷光就被风砂冲得歪歪斜斜，剑锋被风势偏转，原本刺向黄袍大汉的一剑，被风推着往旁边滑出去，砍在空气里。
他脚下往后退了一步，可风砂追着他压，砂粒灌进袖口、领口，磨得皮肤生疼。他提气想稳住身形，却发现身法在风砂里变得迟滞，往左闪，风从左边压；往右闪，砂从右边堵。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团会动的砂袋里。
“主人！”
红的声音从风砂外面传来，闷闷的，隔着一层黄幕。林枫想回头看她，可风砂压着他，连转头都费劲。他只能听见黄袍大汉的脚步声——一步一步，踩在风砂里，朝他走过来。
“剑不错。”黄袍大汉的声音从风里传出来，很近，“人，差得还是有点多。”
林枫握紧剑柄，剑身上的雷光在风砂里明灭不定。他能感觉到黄袍大汉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，正在抬手。
他身后，红的声音又响起来，这回带着一点慌。
“主人！”
风砂更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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