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起于一个蛮不讲理的家属。
那晚上七点多，急诊来了个腹痛的老太太，八十来岁，胆囊炎急性发作，沈知意看了b超单子建议收住院抗感染治疗。老太太的儿子喝了酒，红着脸站在分诊台前面拍桌子，老太太就是吃坏了肚子，凭什么住院，你们医院就是想骗钱。
沈知意解释了三遍，胆囊壁增厚、白细胞高、有穿孔风险，住院是最稳妥的方案。那男的越听越上火，指着她鼻子骂了一串脏话，最后一句是“你个丫头片子懂个屁，叫你们主任来”。
沈知意站在分诊台后面，白大褂袖子上还沾着刚才给另一个病人清创时溅上的碘伏，手里攥着老太太的b超单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刘在旁边想帮她话，被她拦了。她按流程叫了保安，叫了总值班，把家属请到谈话间，最后是外科二线下来把病人收了住院，那男的骂骂咧咧跟着走了。
人走了之后沈知意进值班室把门关上了。刘不放心，从门缝里瞅了一眼，看见沈知意坐在凳子上低头看手机，半没动。过了两分钟她把手机放下了，拿袖子蹭了一下脸。
刘悄悄把门带上了。
晚上九点多沈知意从值班室出来，眼圈红着，但口罩戴得严实，帽子压得低，该干什么干什么，把留观室的病人都巡了一遍，医嘱一条条补完，交班记录写得工工整整。刘问她吃没吃饭，她吃了。其实没吃。
十点半下班，她一个人往宿舍楼走。医院后门的巷子路灯坏了两盏，一半明一半暗，她踩着树影走到宿舍楼下，单元门口蹲着一个人，面前地上搁着一个红色塑料袋。
陆川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脚蹲麻了，扶了一下墙。
“沈老师。”他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提手，递过来，“给你买的橘子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她跟陆川的交集不算多，手术室观摩、门诊跟诊、示教室上过两回课，平时在走廊碰见点个头。这人规培第二年，脑子活、胆子大，就是有时候冒傻气，上回西瓜器的事她能记一辈子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她嗓子有点哑。
“我……”陆川低头看了看那袋橘子，又抬头看她，“沈老师，我喜欢你。”
沈知意脑子转了三秒。她刚被家属骂完，眼睛还肿着，脑子里全是老太太的胆囊壁和那个醉鬼的脏话，突然蹦出来一句“我喜欢你”，她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。
然后掏出门禁卡开隶元门，进去，把门带上了。
陆川站在门外，手里还攥着那袋橘子。他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上了二楼，停了，又上三楼，停了，没动静了。他仰头看着三楼走廊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他站了十分钟。
初冬晚上冷，他出门急，就穿了件卫衣，冻得缩脖子。手里的橘子是他在楼下水果店买的，挑了最贵的那种砂糖橘，十三块八一斤，他买了五斤，袋子沉甸甸的。他蹲回刚才那个位置，把袋子搁膝盖上，自己剥了一个。挺甜，皮薄汁多，就是凉。
他吃邻二个，第三个。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周野给他打电话：“你在哪呢？夜宵去不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陆川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，“我在沈老师楼下。”
周野沉默了两秒：“你去表白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怎么？”
“她‘我知道了’。”
周野又沉默了两秒：“那她人呢？”
“上楼了。关门了。”
“你还在楼下？”
“嗯。我买了五斤橘子，自己吃呢。”
周野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在穿外套：“你等着，我过来。你一个人蹲人家楼下吃橘子，像什么话。给我留几个。”
周野来的时候陆川已经吃了半袋，两个人蹲在单元门口，跟两个傻子似的剥橘子吃。周野也没问细节，就问了句“甜的酸的”。陆川甜的。周野拿了一个剥开尝了尝，还行，下回买贵一块钱那种。两个人把剩下的橘子分着吃完了，陆川把橘子皮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，拍了拍手，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周野。
“嗯。”陆川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，窗户黑着。
第二早上七点半，沈知意照常来上班。刚走到急诊走廊拐角，迎面碰见陆川从药房那边过来，手里抱着一摞药盒子。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打招呼，陆川先开口了，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——
“沈老师好！”
声音洪亮，气沉丹田，尾音还往上扬了一下，跟学生升旗仪式上喊口号似的。走廊上好几个护士和大夫同时回头，刘从分诊台后面探出脑袋，姜莱从心外科那边走过来正好撞见，脚步都停了。
沈知意脚下一顿，脸上肌肉抽了抽：“……嗯。好。”
陆川抱着药盒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，步子迈得跟竞走似的，耳朵根红得能滴血。
沈知意站在走廊中间，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里至少有三道带着“有情况”的意味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，往急诊走去。
姜莱追上来，胳膊肘捅了捅她：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没什么情况。”
“他喊那么大声，整层楼都听见了，你跟我没什么情况？”
“他爱喊就喊呗，我又管不着。”沈知意加快脚步，但耳朵尖也红了一点。
姜莱眯着眼看了她两秒，没再追问，掏出手机走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周野端着盘子坐到陆川对面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。屏幕上是一段视频，拍的是今早上急诊走廊，陆川抱着药盒子大步流星走过来，对着镜头外喊了一声“沈老师好”，声音大得手机扬声器都爆零杂音，然后画面一转扫到周围回头的大夫护士，最后定格在沈知意僵在原地的脸上。
“我录的。”周野扒了口饭，“发科室群里了。”
陆川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：“师兄你——”
“你别慌。”周野把手机收回去，“群里反应还校刘‘陆今嗓门挺大’，李姐问你是不是感冒了嗓子不舒服，赵大夫年轻人精神头足是好事。”
“那沈老师呢？”
“沈知意没话。但她也没退群。”周野夹了块红烧肉，“你要是不好意思，回头单独跟壤个歉，就昨太冲动，今喊那声是给自己壮胆。”
陆川把脸埋进餐盘里闷声：“我昨是不是特傻。”
“挺傻的。”周野点头，“但不算最傻。我见过更傻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顾主任。”周野面无表情，“他当年在三院跟人表白，写了封情书塞人家更衣柜里，结果塞错了柜子，塞到他们科主任那儿去了。”
陆川抬起头：“真的？”
“假的。我编的。”周野把最后一口饭扒完，“但你这事儿吧，跟塞错柜子差不多一个级别。沈知意那句‘我知道了’还算给你留面子。换别人可能直接‘你脑子有问题吧’。”
陆川把餐盘里的饭扒拉完了，站起来收碗：“那我下回还喊不喊？”
周野端着盘子跟在他后头：“喊啊。喊大声点，喊到沈知意主动来找你话为止。”
“她要是永远不来找我呢？”
“那你就继续喊。反正科室群里有我录的视频，你红定了，不亏。”
陆川哀嚎一声，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搁，走了。周野跟在后头，把视频又转发了一遍给沈知意，配文：“沈老师，陆让我转的。他昨橘子甜不甜。”
沈知意两分钟后回了条语音，语气挺平静的：“告诉他橘子还行，下回别蹲楼下了，冷。还有，让他别在走廊喊了，我们科护士长问我是不是欺负他了。”
周野把语音转给陆川。陆川听完，把手机贴在胸口，深吸一口气，觉得那五斤橘子没白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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