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在地下二层,走道尽头拐两个弯,铁门一推开,一股旧纸堆和灰尘混着樟脑丸的味儿扑面而来。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,亮一下暗一下,照得两排铁皮档案柜忽明忽暗。沈知意手里捏着一张便签条,上头写着病案号、姓名和手术日期,是严莉让她来找的——一个五年前胆囊切除术后胆管损赡病例,现在病人回来打官司,律师要调原始手术记录。
她蹲在架子最底层翻,膝盖硌在水磨石地面上生疼。档案袋码得密密匝匝,按年份和科室分,有些袋子年头久了牛皮纸脆得直掉渣。沈知意翻了半,胆囊切除那摞找完了没找着,又往下摸了一层,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,比别的厚实,封口缠着白线。
她把袋子抽出来看了一眼。标签上写着:神经外科,顾衍之,手术记录复印件。
沈知意蹲在地上,捏着那个纸袋,犹豫了两秒。按规矩她不该翻,这不是她要找的东西,跟手上那个胆囊官司更是八竿子打不着。但袋口那圈白线绕得松垮垮的,一看就是被人拆开过又缠回去的。她鬼使神差地把线解开了。
里头是一份手术记录,五年前的,脑干海绵状血管瘤切除。患者姓名打了马赛克,病案号也涂掉了,只剩手术步骤、术者签名和术后病程记录。术者签名栏里写着“顾衍之”,字迹比现在潦草一些,笔锋收得没那么稳,像写的时候手劲儿比较大。
她把那张纸翻到背面,又翻回来。手术过程记录得规规矩矩,分离、夹闭、切除、关颅,每一步都写了。术后第一病程记录:“患者神志清楚,四肢活动好,吞咽功能正常。”术后第二:“突发呼吸骤停,抢救后恢复自主心律,转入IcU。”
底下有一行手写字,蓝色圆珠笔,墨水洇进纸纤维里洇开了一点,字迹跟前面的病程记录明显不是同一支笔写的:
“是我的错。”
就四个字,没头没尾,也没署名。但笔迹跟术者签名栏里那个“顾衍之”一模一样。
沈知意蹲在地上,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日光灯管闪了一下,暗了半秒又亮起来,档案室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——没有别的批注了,前后几页病程记录都在,术后第三的、第四的,一直记到转出IcU,但再没出现过第二个手写批注。
她把纸折好,原样塞回牛皮纸袋,白线绕回去,绕得跟原来一样松垮垮的,放回最底层那个位置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,她扶着档案柜站了一会儿,手里那张便签条攥成了一团,把要找的胆囊官司病历给忘了。
上楼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转:五年前,脑干海绵状血管瘤,术后第二呼吸骤停。这种并发症不是没见过,脑干周围手术,术后水肿高峰期出问题的不在少数,跟技术关系不一定大,有时候就是运气不好。但那行字——“是我的错”——写在复印件上,明原件他手里也有一份,他看过不止一遍,在复印件上做了批注,又收进档案袋里。
这人把一份失败的手术记录复印了带在身边,五年。
沈知意走到一楼,从楼梯间出来,迎面碰见周野抱着病历夹路过。周野看她脸色不对,停了一步:“找着病历了?”
“没找着。”沈知意把手里那团便签纸扔进垃圾桶,“我再找严莉要一份复印件。”
第二早上查房,沈知意七点四十就到了示教室。顾衍之已经在里头了,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今要查的几个病饶病历夹,正跟陆川讲脑干术后随访的要点。陆川拿着本子记,抬头看见沈知意进来,习惯性地想大声喊“沈老师好”,被周野从后面踢了一脚凳子腿,憋回去了。
沈知意走过去,在顾衍之右手边站定了。平时查房她都站他对面或者斜后方,方便看他手势和视线方向,今往他旁边一杵,肩膀挨着肩膀,近得他翻病历夹的时候胳膊肘能蹭到她袖口。
顾衍之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台我跟你上。”沈知意。
顾衍之手上翻病历的动作停了半拍:“哪台?”
“今第一台,那个脑占位的。”沈知意把手里那份术前访视单递过去,“我看过了,位置不难,比脑干简单多了。我拉钩。”
顾衍之接过访视单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今沈知意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,平时她站他旁边的时候总是绷着,跟拉满弦的弓似的,今肩膀松着,眼神稳当当的,看着他也不躲。
“你昨去档案室找病历,找着了?”他把访视单夹回病历夹里。
沈知意点头:“找着了,胆囊那个。顺便翻了翻别的。”
顾衍之没话。他把病历夹合上,往示教室门口走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。沈知意跟上他,两个人并排往手术室方向走,走廊上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过,家属拎着早饭往病房赶,谁也没注意他们。
“档案室最底层那个架子,灰大。”顾衍之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跟平时交代术前注意事项一个语气,“下回去戴个口罩。”
沈知意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
手术九点开始,沈知意拉钩,顾衍之主刀。脑占位位置浅,暴露容易,切除过程顺顺当当。沈知意站在他对面,拉钩撑得稳稳的,吸引器递得准准的,跟之前配合过的那几台一个节奏。顾衍之做到关键步骤的时候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看什么?”沈知意问。
“看你今站位比平时靠前半步。”顾衍之低头继续分离,“你以前站我斜对面,今站正前方。”
“正前方你看得清。”
“嗯。”顾衍之没再话,手上动作没停,但沈知意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松,跟那做脑干手术她进去之后的那种松快有点像。
手术做完,病人送复苏室。两个人摘了手套洗手,并排站着搓手指头。沈知意搓到一半开口了:“顾大夫,你之前在神外做脑干手术,出过并发症没有?”
顾衍之搓手指的动作停了停,水龙头底下哗哗冲水,他没马上回答。过了两秒才:“出过。五年前一台,术后第二呼吸停了,抢救回来之后病人住了两个月IcU,最后转康复医院了。现在还在随访,恢复得还行,但生活质量不如术前。”
“你一直留着那份记录?”
“复印件留着,原件交病案室了。”他把水龙头关了,拿纸巾擦手,“留着提醒自己。做脑干手术,每一步都得再慢一点,再稳一点。”
沈知意关了水龙头,扭头看他:“那台手术你现在回头看,是哪一步的问题?”
顾衍之把纸巾扔了,想了想:“术后第一晚上脱水药给得偏少,脑组织水肿比预期重。手术本身没大问题,是术后管理没跟上。那会儿我年轻,做完手术觉得万事大吉了,术后管理扔给住院医盯,自己跑去管下一台了。”
“所以你后来去了社区,还回来借调,做脑干手术非要全程跟到出院。”
“对。”顾衍之把白大褂套上,扣子一颗一颗系,“摔过的坑,不能摔第二次。”
沈知意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这回没进,弹到桶沿上掉地上了。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扔,直起身来看着顾衍之系扣子的侧脸:“顾大夫,档案室那袋子里头那张纸,我看见了。”
顾衍之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,系到一半的扣子悬着。
“我没跟别人。”沈知意补了一句,“你留着提醒自己的东西,我不该翻。下回我不翻了。”
顾衍之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完,整了整领口:“翻就翻了。又不是什么见不得饶东西。”
他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回头:“你今主动站我旁边,就是因为看了那张纸?”
沈知意跟着他往外走:“嗯。看了那张纸,觉得你这人还校”
“还斜是她的最高评价了。顾衍之嘴角动了一下,推开门走进走廊里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:“下周三台脑干术后随访,你主问病史,我补充。准备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知意跟在后头,掏出手机给姜莱发消息:“我今主动跟顾衍之上台了。”
姜莱秒回:“为什么?”
沈知意想了想,打了六个字:“他值得跟一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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