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室在手术室走廊尽头,男女各一间,中间隔着一排洗手池。姜莱做完肌电图回来,右手胳膊上还粘着几个没撕干净的电极片,进更衣室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。下午没什么手术,更衣室里没人,她脱了白大褂挂柜子里,正低头撕胳膊上剩下的胶布,门开了。
傅清寒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,往她柜子门上一拍。
“甲状腺有问题,对不对。”
姜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是她的甲状腺功能检查单。昨她让内分泌科同事帮忙开的,今早上抽的血,报告刚出来,她还没来得及去拿,护士站的人帮她收着了。
“你翻我东西。”姜莱把胶布往垃圾桶里一扔,抬头看他。
“放在护士站交班台上,公共区域。”傅清寒靠在隔壁柜子边上,两手插在白大褂兜里,“不算翻。”
姜莱深呼吸了一下:“你能不能假装没看见。”
“不能。”傅清寒答得干脆,跟术前谈话“这个风险我们必须跟你讲清楚”一个语气,“你上台必须告诉我。”
“我上台跟甲状腺有什么关系?”
“甲功三项全高,tSh压得几乎测不出来。你自己是大夫,用我解释吗?”傅清寒语气平平的,“甲亢,手抖,心率快,站台上撑不住的时候多的是。你今做肌电图,神经那边怎么?”
姜莱把柜门关上,转过身来靠在柜子上:“轻度神经卡压,跟甲状腺两码事。”
“那甲状腺的事呢?”
“内分泌科让我吃药,我还在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?”
“吃药影响心率,上台的时候控制不好。等这阵手术排完我再开始吃。”
傅清寒看着她,半没话。更衣室里就他们两个人,走廊外头有人在推车,轮子咕噜咕噜响远了,又静下来。
“你这台瓣膜手术我让沈知意上一助,你当二助。”傅清寒开口了,“你要是上台手抖,我接。不用等抖了再接,我提前接。你递器械的时候我要是看见你手不稳,我就‘换手’,你把器械交给沈知意,你来拉钩。拉钩用左手,不耽误。”
姜莱张了张嘴:“傅主任,这台瓣膜我准备了两周,病人情况我最熟——”
“你熟,所以你站台上。但你的手必须听我指挥。”傅清寒站直了身子,看着她,“姜莱,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不信甲状腺。这东西什么时候犯、犯到什么程度,你自己也不准。台上做的是心脏,你手抖一下,针扎在哪里我不知道。你提前告诉我,我接。这是规矩。”
姜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右手插在白大褂兜里,拇指又跳了一下。她攥了攥拳,把那股抽动压下去。
“你接的时候别人怎么看。”她声音不大。
“什么怎么看?”
“手术室里五六个人看着,你傅清寒把我换下来。我姜莱以后在科里怎么站?底下那帮住院医怎么想,护士怎么议论,传出去别人怎么看?”姜莱抬头看他,眼圈没红,就是眼神硬邦邦的,“我准备了这么久,你当着人把我换下来,我这手以后还能上手术台吗?”
傅清寒看着她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回去。
“我管别人怎么看。”他。
姜莱愣了一下。
“台上躺的是病人。你手抖了我不接,出了事,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,重要的是病人没了。”傅清寒把那张检查单拿起来折了一折,塞进自己白大褂口袋里,“但你放心,我不会当众让你下不来台。我换手的时候你听我的,配合好了没人会多想。手术做完,你自己去内分泌科把药开上,吃两周,复查,正常了再跟我。在那之前,所有大手术你当二助,我不让你主刀。”
姜莱靠在柜门上,半没动。
傅清寒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了。”姜莱闷声应了一句。
“还有,”傅清寒把门推开一半,“你手的事沈知意知道,让她盯着你吃药。你要是偷偷把药停了,下个月排班我给你排门诊,不排手术。”
姜莱急了:“傅清寒——”
“叫傅主任。”门关上了。
姜莱站在更衣室里,看着关上的门,把右拳头攥了攥。拇指还在跳,但比刚才轻零。她从柜子里摸出手机给沈知意发消息:“傅清寒发现我甲状腺有问题了。他下台瓣膜我当二助,手抖他接。”
沈知意秒回:“我早就知道了。你抽血那刘跟我了。傅清寒是今早上问我的,我让他去看护士站那张单子的。”
姜莱:“……你们串通好的?”
沈知意:“姜莱你手都跳成那样了还瞒着,我不找傅清寒找谁?他是你上级,管你手术安全的。再了,他得没错,台上病人最大。”
姜莱盯着屏幕看了半,打了一行字删了,又打一行删了,最后发了一个“行吧”。
沈知意:“晚上一起吃饭?我请你,庆祝你终于肯治了。”
姜莱:“吃什么?”
沈知意:“傅清寒医院后门新开了家粥铺,养胃。我请。”
姜莱:“你什么时候跟傅清寒这么熟了?”
沈知意:“不熟。他昨找顾衍之打听你手的情况,顾衍之跟我的。这俩男的背地里不知道商量了多少事。”
姜莱把手机揣兜里,推门出去。走廊上迎面碰见傅清寒从手术间方向走过来,手里拎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保温杯。看见她,脚步没停,只是点了下头:“瓣膜手术的术前讨论明早上七点半,你主讲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傅清寒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:“药开了没有?”
“下午去开。”
“开完把处方拍照发我。”
姜莱瞪眼:“傅主任,你管得也太宽了。”
“你手好了我就不管了。”傅清寒走了。
姜莱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,低头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。拇指没跳。她攥了攥拳,往门诊楼方向走。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沈知意补了一条:“粥铺别点太贵的。傅清寒我吃药期间要控制体重。”
沈知意秒回:“他连你体重都管?”
姜莱:“他甲亢吃药容易胖,上台站久了膝盖受不了。”
沈知意:“……这男的怎么回事。”
姜莱没回这条,把手机揣兜里,推开内分泌科的门,跟分诊台护士:“我找周主任,昨约的,开甲亢的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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