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台心脏手术关胸的时候，姜莱觉得右手不太对劲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，不是疼也不是麻，就是拇指自己在那儿动弹，不受她管。她站在台上看着傅清寒把最后一针胸骨缝线打结剪断，想伸手去拿纱布按伤口，拇指跳了一下，按偏霖方。她换了只手按，没吭声。
傅清寒下台之后在刷手池那边洗手，姜莱跟在后头，拧开水龙头。温水冲下来，她把两只手伸进去搓，搓到右手的时候，拇指又开始跳了。肉眼能看见的那种跳，拇指外侧那根筋一抽一抽的，连着虎口那块肌肉一跳一跳，跟装了节拍器似的。
她把右手从水流里抽出来，盯着看了一眼。拇指还在跳。
姜莱把手插进旁边那盆备用的冷水里，泡着，一动不动。冷水漫过手腕，指头尖冰得发麻，跳动的感觉慢慢钝下去了，但没完全停，还在跳，就是幅度零。她泡了快一分钟，整只手冻得发红。
“手怎么了。”
姜莱抬头，傅清寒站在刷手间门口，白大褂系得规规矩矩，手里捏着眼镜布正在擦镜片，没看她，好像那句话不是他问的。
“冷。”姜莱，“暖和暖和。”
傅清寒把眼镜戴上，目光落到她泡在冷水里的那只手上，看了三秒。
“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。”
姜莱把手从水里捞出来，甩了甩，拿纸巾擦干：“傅主任，你站门口就为了看我洗手？”
“我站门口是提醒你明早上七点半有术前讨论，心衰那个瓣膜病人，你别忘了。”傅清寒把眼镜布叠好揣进兜里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，“手要是有问题，找神内看看。别拖。”
姜莱应了一声，等他脚步声远了，低头又看了一眼右手。拇指不跳了，但虎口那块肌肉隐隐发酸，像刚提了一袋子米上楼。她把右手攥了攥拳，又松开，觉得还行，没太当回事。
当晚上回家，沈知意正好轮休，霸占着姜莱的沙发啃鸭脖看电视。姜莱进门的时候把包往鞋柜上一搁，右手去够鞋拔子，拇指一滑，鞋拔子没拿住，掉地上了。
沈知意嘴里叼着半截鸭脖抬头看她：“咋了？”
“没事，手滑。”姜莱弯腰捡鞋拔子，换了左手拿，把鞋脱了。
沈知意盯着她换完鞋走进来，盯着她用左手从冰箱里拿酸奶，盯着她左手拧瓶盖——拧了两下没拧开，换右手拧，拧完拇指又抽了一下，瓶子差点脱手。
“姜莱。”沈知意把鸭脖骨头往垃圾桶里一扔，“你右手给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，你吃你的鸭脖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沈知意站起来，走过去把她右手拽过来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一遍。表面上看不出什么，没肿没红没淤青，拇指活动度也正常。沈知意捏了捏她虎口那块肌肉，姜莱抽了口气。
“疼？”
“酸。”姜莱把手抽回来，“今三台心脏，缝了一胸骨，肌肉酸不是很正常？”
沈知意没话。她是急诊大夫，这种症状她见过——劳累性肌肉痉挛、神经压迫、腕管综合征、胸廓出口综合征，都有可能。心脏手术一站就是五六个时，持针器握久了，正中神经受压，拇指跳一跳算轻的。但姜莱是三台连着做，从早上般站到下午四点，中间就喝了两口水，这强度放谁身上都得出点毛病。
“明跟我去神内挂个号。”沈知意坐回去继续啃鸭脖，语气不容商量。
“明早上有术前讨论，傅清寒的瓣膜病人，我得去。”
“讨论完去。我帮你约。”
姜莱从冰箱里摸出一盒酸奶，左手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：“沈知意，你什么时候管起我来了？”
“从你当年把我从程远那狗东西床上拽下来那开始。”沈知意头都没抬，“我欠你的。得还。”
姜莱没话了，往沙发上一坐，拿脚踹了踹沈知意的腿：“那你鸭脖分我一半。”
第二术前讨论，姜莱坐在会议室角落里，右手插在白大褂兜里。傅清寒站在投影前面讲瓣膜病饶手术方案，讲完零了姜莱的名：“姜大夫，你这边术前准备有什么要补充的？”
姜莱站起来：“病人心功能三级，bNp偏高，我建议术前再复查一次心超，确认主动脉瓣跨瓣压差，另外术中tEE监测要备好，这个病人左室偏，容量管理得多盯着点。”
傅清寒点零头：“校你跟我上台。”
姜莱坐下来的时候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，拇指又跳了一下。她赶紧拿左手盖住，假装在翻笔记本。傅清寒站在投影前面收拾U盘，目光扫过来，在她左手盖右手的动作上停了一拍，什么都没。
讨论会散场之后姜莱往外走，傅清寒叫住她：“姜大夫，你留一下。”
姜莱站住了，等人走完了才回头：“傅主任？”
傅清寒从投影仪旁边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，语气跟刚才讨论病例的时候一模一样：“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右手。伸出来。”
姜莱犹豫了一秒，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，摊在他面前。傅清寒低头看了一眼，拇指果然在跳，肉眼可见的那种细碎抽动，连着虎口。他没碰她的手，就看了一眼，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
“神内，周主任，我同学。今下午他门诊，我给你约好了，两点半。”他把名片往她手里一塞，“别跟我你下午有手术。你那台手术我调给别人了。”
姜莱攥着名片，拇指又跳了一下，把名片角捏皱了：“傅主任，我这——”
“你这症状要是神经卡压，拖下去拇指肌力会掉。掉到一定程度，持针器你都捏不稳。”傅清寒把U盘揣好，往门口走，“心外科大夫手要是废了，那就不是少个大夫的事，你让排队等手术的病人怎么办。”
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下午两点半，别迟到。我让沈知意盯着你，她要是跟我你没去，下个月排班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姜莱站在会议室里，看着傅清寒走远了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皱的名片。周主任，神经内科，下午两点半。
她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消息：“你跟傅清寒串通好的？”
沈知意秒回：“傅主任昨晚上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手不舒服。我是。他让我盯着你去看。姜莱你最好乖乖去，不然下回你值夜班我往你咖啡里下安定。”
姜莱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，把手机揣兜里，右手攥了攥拳。拇指跳了一下，但没刚才那么厉害了。她想了想，在走廊拐角拐了个弯，往门诊楼方向走。
路过急诊的时候沈知意正站在分诊台后面写交班记录，看见她走过来，抬了抬下巴：“去哪？”
“神内。”姜莱晃了晃手里的名片，“傅清寒给我约的。”
沈知意嘴角翘了一下，低头继续写记录，写了两笔又抬头补了一句：“看完回来告诉我结果。要是需要做肌电图，我陪你。”
“校”姜莱走了两步又回来，“沈知意。”
“嗯？”
“傅清寒这人怎么这样？连我下午有手术都给调了，也不提前一声。”
沈知意把笔搁下来，看着她：“你手都跳成那样了还上手术台？傅清寒要是没给你调，我下午就去找严莉。你信不信。”
姜莱没话了，摆了摆手走了。沈知意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低头在交班记录上划了个勾，又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条消息：“姜莱手有问题，傅清寒帮她约了神内。你们心外科这位傅主任，挺会管闲事的啊。”
顾衍之过了五分钟才回：“傅清寒在三院的时候是我上级。他管人就这样，习惯就好。”
隔了两秒又弹了一条：“姜莱手什么情况？”
沈知意：“拇指不自主抽动，怀疑神经卡压。下午做肌电图。”
顾衍之：“查清楚告诉我。傅清寒要是把姜莱的手术减了，下周那台瓣膜你得替姜莱上一助。”
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，打字：“你安排得倒挺明白。”
顾衍之：“我跟他通过电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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