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年后。
凭祥以南,板屯村。
刚亮,山坳里的雾还没散,湿漉漉地压在甘蔗地上。
韦阿旺赶着三头水牛,顺着田埂往山脚下走。
牛脖子上挂着铃铛,叮当叮当地响,在雾里传出去老远。
“阿旺,别往那边去!”
村口,他阿公拄着一根竹竿,站在土墙边上喊。
“阿公,那边草好!”阿旺头也不回,“咱这边的草,早让牛啃秃了!”
“那边是界碑!”老头急了,“前几,下寨的阿贵在那边砍柴,让对面的人打了一枪,耳朵都打掉一块!”
“我又不过界碑,就在咱这边放!”
阿旺十六岁,个子窜得比他阿公还高,嗓门也大。
他挥了挥手里的竹鞭子,赶着牛钻进了雾里。
老头站在村口,望着那片雾,望了很久,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,拄着竹竿回了屋。
山脚下,有一块半人高的石碑。
碑是青石的,四四方方,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中国,下面是一串编号,碑身被几十年的风雨冲得发黑,边角上长满了青苔。
阿旺把牛赶到界碑这一侧的草坡上,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,啃了起来。
雾慢慢地散了。
他抬起头,突然愣住了。
界碑对面的山坡上,站着七八个人,穿着绿军装,戴着盔帽,端着枪。
领头的那个人,正冲着他招手,嘴里喊着什么。
阿旺听得懂几句越南话。
他阿婆的娘家,就在界碑那边的村子里,时候,两边赶集,他跟着阿婆过去过好多回。
那人喊的是:“过来!孩,过来!”
阿旺没动,握紧了手里的竹鞭子。
“我在我们这边放牛!”他用越南话喊回去,“这是中国的地方!”
对面的人笑了起来。
领头的那个人,走到界碑跟前,抬起脚,踹了踹那块石碑。
“中国的地方?”他用生硬的中国话,“这个,是你们的?”
他回过头,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。
四五个越南兵走过来,围住了那块界碑,弯下腰,抱住碑身,一起使劲。
界碑底下的泥土松了,石碑晃了两晃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阿旺跳了起来,冲着他们跑过去,“那是界碑!不许动!”
“轰!”
界碑倒了,砸在草坡上,翻了个身,朝下扣进了泥里。
阿旺冲到跟前,伸手就去推那个领头的人。
“砰!!”
枪响了。
阿旺的阿公正在灶台边上生火。
他手里的柴火掉在霖上。
老头抓起门边那支老套筒,跌跌撞撞地往外跑,跑到村口,就看见那三头水牛,脖子上挂着铃铛,自己跑回来了,铃铛一路叮当叮当地响。
牛后面,没有人。
……
半个钟头后。
边防连三排的排长韦山领着人赶到。
他二十六岁了,脸比四年前在夕沙的时候黑了一圈,下巴上冒着胡茬。
草坡上,那块界碑翻倒在泥里,碑身上沾着几块红色的泥。
阿旺躺在界碑旁边,脸朝下,手里还攥着那根竹鞭子。
阿公跪在旁边,一声不吭,两只手不停地给孙子擦脸上的泥,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。
韦山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他认得这个孩子。
阿旺是他姨婆家的孙子。
四年前,他从夕沙回来探亲,阿旺还是个半大子,追在他屁股后头,非要看他从南边带回来的那颗南越兵的弹壳。
“排长。”身后的兵压着嗓子叫了一声,“对面,山坡上。”
韦山抬起头。
界碑对面的山坡上,那七八个越南兵还没走,就蹲在两百米外的一道土坎后头,有人抽着烟,有人冲着这边指指点点,嘻嘻哈哈地笑。
领头的那个人站起来,冲这边喊了一嗓子。
韦山身边的兵,拉响了枪栓。
“排长!打吧!”
“狗日的,人打死了,碑推倒了,还在那儿笑!”
“排长,下命令吧!”
七八支枪口,齐刷刷地对准了对面的山坡。
韦山没话。
他的手按在腰上。
对面那个领头的又喊了一句。
“他喊啥?”身边的兵问。
韦山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翻出来。
“他,有本事,你们就开枪。”
“这里,往后就是他们的地方了。”
兵们的眼睛全红了。
“排长!”
韦山转过身,一把按住了离他最近的那支枪的枪管。
“谁也不许开枪。”
“排长!”
“上头的命令,没有命令,谁也不许开第一枪。”韦山的嗓子哑得厉害,“谁开了这一枪,就正中他们下怀。”
“那阿旺就白死了?碑就白倒了?”
韦山没回答,蹲下来,跟着那个老人,一起把阿旺翻过来,用自己的军装擦干净了孩子的脸。
然后,他站起来,走到那块倒在泥里的界碑跟前,弯下腰,抱住了碑身。
“来几个人。”
四五个兵围过来,一起使劲。
界碑被他们抬了起来,重新竖回了那个坑里。
韦山蹲下去,用手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,填满了,又用脚一下一下地踩实。
对面山坡上的笑声,停了。
韦山站在界碑旁边,看着对面那道土坎,看了很久。
他从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,蹲在界碑底下,一笔一画地写。
时间,地点,事情经过,死者姓名,年龄。
写到最后一行,他的手停住了,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。
……
首都。
陈峥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摞着一沓文件,摞得有半尺高。
四年过去了,他的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头发。
办公桌的一角,摆着一只海螺,壳上一圈一圈的纹路,磨得油光发亮。
门被推开了。
杨铁柱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沓电报,脸色铁青。
“军长,又出事了。”
陈峥抬头:“念。”
杨铁柱翻开第一张:“凭祥以南,板屯村,越军越境,推倒界碑,开枪打死一名放牛的孩子,十六岁。”
“河口方向,越军往我方村寨打冷枪,打伤村民三人。”
“东兴方向,越军在边境线上埋地雷,我方边防巡逻队一名战士踩雷,两条腿没了。”
他一张一张地念,越念声音越粗。
念到最后,他把那一沓电报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个月才过了一半,大大,又是几十起!”
陈峥停下笔,抬起头。
“板屯村那份,报告人是谁?”
杨铁柱翻了一下:“边防三排排长,韦山。”
陈峥愣了一下。
“韦山?”
“就是他。”杨铁柱的嗓子哑了,“当年在夕沙,给咱们当翻译的那个凭祥兵,打完仗,他自己申请回了广西边防,报告里写着,死的那个孩子,是他姨婆家的孙子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。
陈峥伸出手,把那份电报拿过去,看了一遍。
“军长!”杨铁柱压着火,在办公室里来回走,“你这帮越南人,到底是咋想的?”
“当年他们跟美国人打仗,咱们给枪,给炮,给粮食,给大米,几十万人过去帮他们修路,修铁路,打美国飞机,咱们的兵,死在那边的,坟头还在那儿埋着呢!”
“美国人刚走了几年?他们就翻脸了!”
陈峥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袋子,从里面倒出几份文件,推到杨铁柱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杨铁柱拿起来,第一份是情报部门的通报。
河内今年换了一批人,以前跟咱们走得近的,一个一个,全靠边站了。
第二份,是十一月初的电报。
越南跟苏联签了条约,白纸黑字,写的是友好合作,里头有一条,一方受到威胁,另一方要采取措施。
第三份,是南边港口的情况。
金兰湾,美国人修的那个大军港,美国人走了以后,空了几年,现在,苏联饶军舰已经在打这个港口的主意了。
第四份,几个月来,越南那边的华侨,被一船一船、一车一车地往外赶,房子充公,钱财扣下,拖家带口,光着脚往咱们这边跑。友谊关那边,难民排的队,一眼望不到头。
杨铁柱一份一份地看完,手都抖了。
“他们要的,是一整个中南半岛。”
“咱们挡在他们北边,他们就得拿咱们开刀,推界碑,打冷枪,埋地雷,一回比一回狠,他们是在试,试咱们到底会不会动手。”
“那就动手啊!”杨铁柱一拳砸在桌上,砸得那只海螺都跳了一下,“咱们还等啥?”
陈峥伸手扶住了那只海螺,把它摆正了。
“铁柱,四年前,在夕沙,我跟你过一句话。”
杨铁柱一愣,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那片海岸上,住着的,不光是南越人。”
他完,自己先愣住了。
“军长,你那时候,就看出来了?”
陈峥站起身,走到墙边,把挂在墙上的那幅地图上蒙着的布,一把扯了下来。
地图上,一千多公里的边境线,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圈。
每一个圈,都是一起挑衅。
“这些圈,”陈峥背对着杨铁柱,“我画了半年了。”
杨铁柱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一墙密密麻麻的红圈,不出话来。
桌上的电话,就在这时候响了。
陈峥走回桌前,拿起听筒。
“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了几句。
陈峥听着,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,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放下听筒,从衣架上取下军帽,扣在头上。
“军长,谁的电话?”
“总部。”
陈峥把桌上那份板屯村的电报叠起来,揣进了口袋,“明上午九点,开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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