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早上
工程兵的船到了。
三条运输船，一条跟着一条，慢慢地靠到了永泻西边的礁盘外头。
船上没有码头可靠，只能停在外面，用艇一趟一特往岛上驳。
第一条艇靠岸的时候，陈峥就站在沙滩上。
艇上堆着十几袋水泥，几个工程兵光着膀子跳下水，两个人抬一袋，踩着海水往岸上扛。
第一袋水泥落在沙滩上，颇一声，扬起一股灰。
陈峥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那个袋子。
“陈军长？”
一个黑瘦的中年人从后面跑过来，军装上全是灰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冲他敬了个礼。
“工程兵团团长，韩德胜，奉命上岛，向您报到！”
陈峥站起来，跟他握了握手：“韩团长，一路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，就是船晃得厉害，吐了一路。”
韩德胜咧嘴一笑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水泥，“军长，您那份报告，我们出发前，上头专门让我看了一遍，四十三页，我看了一个通宵。”
“看完了，什么感想？”
“感想就是，”韩德胜挠了挠后脑勺，“这活儿，我这辈子怕是干不完了。”
陈峥笑了：“干不完，就让你儿子接着干。”
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卷图纸，递给韩德胜。
“机场的跑道，我在图上标了位置，往西边礁盘上填的那一截，你们专业，回头再好好测，雷达站先修珊瑚岛那一座，那边离南边近，最要紧。”
“蓄水池，一定要先修。”陈峥又补了一句，“人在岛上，可以没有雷达，不能没有水。”
韩德胜把图纸接过去，夹在胳肢窝底下，敬了个礼：“记住了！”
……
当下午，交接办完了。
岛上的防务，交给了海南调上来的一个守备营。
东海那三艘导弹护卫舰，留在夕沙继续巡逻，等舰队的新船调过来再回去。
271艇、274艇、389艇、396艇，开回海南大修。
陈峥跟着271艇走。
271艇停在琛航岛的泻湖口，船帮上的弹孔还没补完，帆布一块一块地糊着。
码头边上，站了一大片人。
郑启明第一个走过来。
“军长，三条船，我给您看好了。”他立正敬礼，“南越人要是再敢露头，我们就开到他们港口门口去兜圈子。”
“别兜太近。”陈峥，“兜远点，让他们看得见就校”
“是！”
郑启明放下手，犹豫了一下，又：“军长，我们那个枪炮长何军，托我带句话。”
“。”
“他，等他回舟山补酒席的时候，想请您去喝一杯。”
陈峥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告诉他，我记着了。”
符老根从渔船上跳下来。
他手里抱着一个东西，走到陈峥跟前，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军长，没啥好东西给你。这个，你拿着。”
陈峥把帆布掀开一角。
里面是一只海螺，有孩脑袋那么大，壳上一圈一圈的纹路，磨得油光发亮，螺尖上钻了一个孔。
“这是我爹传下来的。”符老根，“我爹在这片海上打鱼，打了一辈子，起雾的时候，船跟船看不见，就吹这个，互相喊着，别走散了。”
“那在海上送那几个后生仔，我就是吹的这个。”
陈峥抱着那只海螺，半没话。
“老哥，这是你家传的东西，我不能要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符老根把他的手往回推，“我们打鱼的，以后上岛落脚，有的是海螺，这一只，你带走，往后你到了别的地方，想起这片海了，就拿出来吹一吹。”
他咧开嘴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我回去跟我孙子讲，当年有个军长，从北边来，带着几条船，就把南越饶大军舰打跑了，我孙子要是不信，我就跟他，那个军长身上，还带着咱家的海螺呢。”
陈峥抱着海螺，冲着符老根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符老根慌了，赶紧伸手去扶：“哎哎哎，使不得，使不得！”
开船之前，陈峥让报务员接通了珊瑚岛。
“一班长。”
步话机里沙沙响了一阵，传来一班长的声音：“到！军长！”
“我走了。”
那边停了好一会儿，没出声。
“岛上，就交给你们了。”陈峥，“工程兵过两就上珊瑚岛，那个铁架子，别让他们拆了，那几个坑，也别让他们填了。”
“记住了！”
“还有那个个子。”
“在！”另一个声音挤了进来，是那个个子爆破手，嗓门又尖又急，“军长，我在！”
“你的名字，我给工程兵的韩团长报上去了，搬砖和水泥，好好干。”
“是！”个子的声音有点抖，“军长，您还回来不？”
陈峥握着步话机，没回答，他看着远处珊瑚岛的方向，只了一句：
“好好干！”
……
271艇解缆了。
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，船身慢慢地离开了码头，往泻湖外头开。
码头上的人一齐挥起了手。
符老根那几条渔船，跟在271艇后头，一条接一条地开了出来。
船老大们站在船头上，有人敲着铁锅，有人吹着海螺。
开出泻湖口，往东北一拐，前面就是珊瑚岛。
271艇贴着珊瑚岛的礁盘外沿开过去的时候，甲板上的人都看见了。
岛子东边的高地上，那座炸坏的探照灯铁架子底下，站着一排人。
一班长站在最前头，那个个子站在他旁边，后头是留守的那一个排，一个个站得笔直。
铁架子顶上，那面五星红旗被海风吹得哗哗响。
一班长抬起手，敬了个礼。
他身后的一排人，一齐抬起了手。
271艇的甲板上，陈峥站在舰艏，摘下军帽，夹在胳膊底下，抬起右手，还了一个礼。
他就那么举着手，一直举到高地上的人影看不清了，才放下来。
过了珊瑚岛，后面那几条渔船才一条一条地掉了头。
最后一条掉头的，是符老根的船。
老头儿站在船头上，举起一只海螺，鼓着腮帮子，吹了一声。
呜————
声音又粗又长，贴着海面传过来，一直传到271艇的甲板上。
陈峥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海螺，没有拿出来。
东海那三艘导弹护卫舰，在外海排成了一列，等着。
271艇开过去的时候，三艘船一齐拉响了汽笛。
呜——
呜——
呜——
三声长笛，一声接一声。
271艇也拉响了汽笛，回了一声。
……
快黑了。
夕沙的那几座岛，在船尾的方向，越来越，最后缩成了海平线上几个模模糊糊的黑点。
陈峥一直站在舰艉的栏杆边上，没回驾驶室。
杨铁柱前刚回来，搭着补给船上的岛，这会儿凑过来，靠着栏杆，跟他并排站着。
“军长，总部那边，到底让你回去干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回？”
“上头让回，就回。”
杨铁柱咂了咂嘴，看着船尾那片越来越暗的海：“起来，我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，咱们这帮人，从前都是在山沟沟里钻林子、摸碉堡的，谁能想到，有一跑到海上来，跟人家的军舰干了一仗，还把岛给拿回来了。”
“海南那边，我在码头上听见几个水兵在。”
杨铁柱压低了嗓门，“夕沙这一仗，是个陆军的军长带着打的，有人不信，陆军的人哪会打海仗，旁边一个就骂他，你懂个屁，人家在陆上是老虎，下了海，照样能咬死人。”
“铁柱。”过了好一会儿，陈峥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南越人这回，是吓破胆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杨铁柱一挺胸，“往后，借他们八个胆子，他们也不敢来了。”
陈峥没话，扭过头，看向西边。
西边的还剩最后一点红，红光底下，是一片黑沉沉的海。
再往西，看不见的地方，是那条长长的、弯弯曲曲的海岸线。
“南越人是不敢了。”
他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“可那片海岸上，住着的，不光是南越人。”
杨铁柱愣了一下，顺着他的目光往西看，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军长，你的是谁？”
陈峥没回答。
他把军帽戴上扶正，转身往驾驶室走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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