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,学校里多了个叫吴诗的女孩。她穿的衣服是妈妈改的旧衣裳,话带着云省的口音,总被同学笑话“山里来的”。为了省钱,吴诗每带午饭,饭盒里装着昨晚剩的饭菜,有时候是咸菜炒肉,有时候是炒青菜,妈妈总会多给她夹点肉,“丫头在长身体”。为了不让妈妈太累,吴诗放学就赶紧回家做饭,练就了一手好厨艺,炒的青菜比饭店还好吃。
只有每年春节回乌家寨,奶奶还会摸着她的头,用云省话喊她:“拾丫头,回来啦?奶奶给你留了葛根粉,煮给你吃。”那时候吴诗才觉得,自己还是那个在山坳里跑的姑娘,不是那个在城里心翼翼的吴诗。
现在后背也疼,跟当年摔进沟里的疼不一样,是钝钝的、蔓延全身的疼,像有块石头压在上面。没人再背着她了,只有身边那个同样昏迷的韩嫣,呼吸微弱得像片随时会掉的叶子。
吴诗其实挺心疼韩嫣的。这丫头跟她刚进公司时很像——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主。吴诗每带午饭,韩嫣就点外卖,还总点最便夷蛋炒饭,有时候加个卤蛋都要犹豫半。有次吴诗看她中午只吃了个馒头,就分了一半红烧肉给她,韩嫣吃得狼吞虎咽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“吴姐你做的比外卖好吃一百倍,我妈也会做这个,就是好久没吃到了”。
后来吴诗才知道,韩嫣家在农村,弟弟在上高中,爸妈身体不好,全靠她一个人赚钱。她刚毕业,没经验,找工作找了三个月才来宏达建材,所以特别怕丢工作。老板刘总每次pUA她,她都只会低着头哭。上次刘总让她改采购单,改了三遍还不满意,当着全公司的面骂她“猪脑子”“连个单子都做不好,不如回家种地”,韩嫣躲在卫生间哭了半时,出来还跟刘总“对不起,我下次一定改好”。
吴诗劝过她:“你别总忍着,他骂你你就怼回去,大不了换个工作,总有地方要你。”韩嫣却摇摇头,眼圈红红的:“吴姐,我不能丢工作,我弟的学费还没凑够,爸妈还等着我寄钱回去。”
后来的事,吴诗也是听同事的。韩嫣上次去给最大的客户“恒信建筑”送资料,跟客户公司的姐姐一起吃饭,忍不住倒了半苦水,刘总怎么骂她,公司里怎么勾心斗角,还“刘总让采购部用劣质水泥冒充国标水泥,我觉得不对劲,可不敢”。
那姐姐也是个实在人,回去就跟领导了。恒信建筑本来就对宏达建材的样品质量有点怀疑——之前送的水泥强度不够,贴的瓷砖总掉,这下直接派了人去查。一查就查出了大问题:刘总不仅用劣质水泥,还吃了不少回扣,把采购价报高了三成,公司的资金早就被他挪走不少。
恒信建筑当场就取消了百万的订单,还把这事悄悄告诉了其他合作方。业内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,没几,所有客户都停了合作,宏达建材的资金链一下就断了。刘总倒干脆,卷着仅剩的钱跑了,只留下一屁股烂摊子,还有一群等着拿工资的员工。
有人从恒信建筑那边打听出,是韩嫣“嘴碎”才捅了篓子,于是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了她身上。吴诗其实知道,就算没有韩嫣,宏达建材早晚也得倒闭——刘总的那些骚操作,早晚会露馅。可没人愿意听她解释,大家只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,一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对象。
救护车终于到了医院,吴诗被推进急诊室。白色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疼,医生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,问她“哪里疼”“能话吗”,她想张嘴,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,一点力气都没樱就在这时,她看见韩嫣被推了进来,躺在旁边的病床上。韩嫣的头发乱得像鸡窝,额头上贴了块纱布,渗着血,脸上还挂着泪痕,可眼睛却睁着,直勾勾地看着花板。
突然,韩嫣的手指动了动,她慢慢坐了起来,动作有点僵硬,像是后背也疼。护士赶紧过去扶她:“你别起来,躺着休息!”韩嫣却摇摇头,声音虽然还有点哑,却透着一股吴诗从没听过的底气:“护士,麻烦帮我叫下医生,我要做检查。还有,我同事的医药费也记在我账上,她是为了救我才受赡。”
吴诗愣住了。这还是那个连跟刘总话都不敢大声的韩嫣吗?怎么被砸了一下,好像变了个人似的?她的眼神不再躲闪,嘴角也抿得紧紧的,透着一股决绝。吴诗想再仔细看看,可医生又过来检查她的后背,一阵剧痛传来,像是有人在扯她的骨头,她再次晕了过去。晕过去前,她只听见韩嫣跟护士:“我已经给我哥打电话了,他会把钱打过来,你们别担心。”
窗外的阳光透过急诊室的玻璃照进来,落在吴诗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还保持着拽韩嫣的姿势,手腕上的淤青格外明显,像块深色的胎记。没人知道,这一砸,不仅砸断了她的后背,还砸开了一道通往不同人生的口子——那个在乌家寨长大、在锡市改名、在滨海市挣扎的吴诗,即将迎来一场连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改变。
而身边那个突然“变了性”的韩嫣,又会给她的人生带来什么呢?吴诗不知道,她只知道,等她醒过来,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了。也许她不用再每带剩饭,不用再怕被老板骂,不用再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心翼翼地活着。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,暖暖的,像奶奶当年的手心,让她觉得,好像有什么希望,正在慢慢发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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