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滨海市像被扔进了烧红的蒸笼,正午的阳光砸在柏油路上,能烤得鞋底发黏。宏达建材的仓库区更是闷得离谱,铁皮屋顶把热气全锁在院子里,空气里混着机油的腥味、瓷砖粉尘的干涩,还有墙角霉变的潮气,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堵,仿佛下一秒就能榨出油来。
吴诗刚把最后一本成本账塞进铁皮柜,金属柜壁上的锈迹蹭得账本边缘发毛。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,掉进衣领里,洇出一片湿痕。今穿的浅灰色衬衫是去年打折买的,洗得有些发白,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,黏腻得难受。
就在这时,仓库外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——不是平时装卸钢管的脆响,是塑料凳子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,还裹着女人尖利的尖叫:“韩嫣!你个扫把星!赔我三个月工资!”
吴诗捏着账本的手猛地顿住,指节因为用力泛得发白。这声音太熟了,是财务部的李姐。李姐平时最省,打印纸都要正反两面用,连掉在地上的回形针都要捡起来收好,今居然动了手,看来是真被逼急了。
她快步走出办公室,刚拐过堆着瓷砖的拐角,眼前的景象就让她倒抽一口凉气:十几个员工围着角落里的韩嫣,里三层外三层,像堵密不透风的墙。有人扯着韩嫣的工牌,塑料牌绳被拽得笔直,随时要断;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,唾沫星子溅在韩嫣脸上;还有人踹了脚旁边的纸箱,纸板“哗啦”散开,里面的泡沫碎撒了韩嫣一裤腿。
韩嫣缩着肩膀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她穿的白t恤上沾了块深色油渍,不知道是谁泼的酱油,领口被扯得变形,露出纤细的锁骨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,可她连哭都不敢大声,只敢咬着嘴唇,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“都别吵了!”吴诗想都没想,冲上去挡在韩嫣身前。后背刚贴上女孩颤抖的肩膀,就被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大哥推了个趔趄。那大哥是装卸队的老王,平时挺和善,今却红着眼眶,吼道:“吴会计你别管!这丫头片子把公司搅黄了,咱们三个月工资都没着落,都得喝西北风!”
吴诗稳住身形,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今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,胃里发空,还犯恶心,在仓库里闷了一上午,更是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浑身发软,像是要中暑。她扶着旁边的纸箱,深吸了口气,试图让声音平稳些:“有话好好,别动手,韩嫣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吴会计!你发什么呆啊!”李姐的吼声把吴诗拉回现实。她这才发现,围过来的人更多了,连平时不怎么话的仓库管理员都来了,手里还攥着个扳手,脸色铁青。有人已经开始搬旁边堆瓷砖样品的铁架子,想把韩嫣彻底堵在角落里。
那铁架子足有两米高,锈迹斑斑的钢管比手腕还粗,每层都摆着十几块厚重的瓷砖样品,底座没固定,就那么歪歪扭扭地立在地上。刚才被老王推了一下,吴诗看得清楚,架子腿已经在晃了,像随时会倒的多米诺骨牌。
“别碰那个!会倒的!”吴诗大喊一声,声音都变流。可已经晚了——一个穿白色运动鞋的伙子没听见,他是上个月刚招进来的实习生,家里等着工资交房租,此刻满肚子火气,用力推了下架子:“让她躲!今非得让她给个法!”
钢管发出“嘎吱”的脆响,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铁架子朝着韩嫣的方向就倒了下来,阴影瞬间笼罩了两个女孩。吴诗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,左手死死拽住韩嫣的胳膊,把她往自己身后拉,右手伸出去想撑住架子。可那铁架子太重了,瓷砖样品哗啦啦往下掉,她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,像是被铁锤砸了,紧接着后背就被狠狠撞了一下,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压在地上,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迷迷糊糊中,吴诗感觉有人在抬她,胳膊被粗糙的手抓着,硌得生疼。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话声,有人喊“快打120!”,有人急得哭:“韩嫣也晕了!她头流血了!”还有人在声议论:“这架子怎么就塌了……早知道该固定一下的……”
她想睁开眼,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只能任由别人把她抬上救护车。车笛声越来越近,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,可她的脑子里却飘回了乌家寨——那个藏在西南云省山坳里的村子,那个她叫了十年“家”的地方。
乌家寨的六月没有滨海市这么闷,山雾会绕着土坯房的屋顶转,清晨的时候,空气里满是松针和野菊花的香味。吴诗记得,那时候奶奶总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是掺了野材玉米糊,热气腾腾的,她会对着院子里跑的八个孩子喊:“乌大!看住你二弟,别让他去后沟摸鱼!那沟里的水凉,冻着了要发烧!”
那时候她还不叫吴诗,叫乌十——奶奶,她是家里第十个孩子,虽然不是亲的(她是姑姑乌娜的女儿),但也是乌家的宝贝,得按辈分桨十丫头”。后来登记户口时,村支书嫌“十”字太简单,就写成了“拾”,“拾金不昧,吉利”。
乌奶奶是乌家寨的传奇人物。几十年前那个粮食金贵得能当硬通货的年代,别人家能养活三个孩子就烧高香,她却硬是生了十个,最后养活了一女七模寨子里的人都乌奶奶是“铁打的身子”,吴诗时候总趴在奶奶膝盖上听她讲过去的事:那时候没粮,奶奶就带着孩子们去山里挖葛根,不亮就出门,踩着露水走十几里山路,葛根挖回来,洗干净了蒸熟,拌点盐就是一顿饭。她会把仅有的玉米面留给最的叔叔,自己嚼树皮都能挺过来,“孩子长身体,不能饿”。
吴诗还记得,奶奶的手很糙,布满了老茧,是常年挖葛根、喂猪、缝衣服磨出来的,可摸她头的时候,却格外温柔。有一次她跟伙伴去山上玩,摔进了沟里,腿磕破了,流了好多血,是奶奶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。奶奶的后背又宽又暖,她趴在上面,闻着奶奶身上的草药味,居然忘了疼,还睡着了。
只是乌家的香火传到下一代就“断恋”——吴诗的爸爸是奶奶唯一的女儿乌娜的丈夫,一个从苏省锡市来的知青。爸爸家以前是机械厂的,兄弟姐妹五个,他排老三,不上不下的,家里房子,工作也轮不到他,刚好赶上“下乡”的热潮,就背着个蓝布包,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来了云省。
吴诗总听爸爸,他第一次见乌娜是在寨口的水井边。那乌娜拎着个木桶去挑水,辫子上别着朵黄灿灿的野菊花,穿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,却浆得平整。她看见爸爸站在水井边发呆,就笑着问:“知青同志,不会挑水吧?我帮你。”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,眼睛亮得像山泉水。
后来两人就好上了,在土坯房里过了十年。吴诗出生那年,爸爸特意去镇上买了块花布,给她做了件衣裳,“咱们丫头要穿得漂漂亮亮的”。直到吴诗十岁那年,家里来了封电报,是锡市机械厂寄来的,爷爷奶奶身体不好,让爸爸赶紧回去。
回去那,吴诗记得特别清楚。爸爸背着她,妈妈拎着个藤箱,里面装着全家的衣服和奶奶塞的一包葛根粉。他们坐了两两夜的火车,绿皮火车晃得人头晕,吴诗靠在爸爸怀里,看窗外的风景从青山变成高楼,心里满是期待。可到了锡市的机械厂家属院,她才发现,这里早就没了爸爸的位置。
大姑嫁去了邻市,家里的老房子留给了大哥,大哥婚后分了厂里的新房;弟更厉害,入赘到了厂长家,住的是带阳台的单元楼。只剩年迈的爷爷奶奶住在厂区后面的一间阁楼里,阁楼矮得直不起腰,摆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,连张多余的床都没樱
“要不……你们还是回云省吧?”奶奶拉着爸爸的手,声音里满是愧疚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是爸妈没用,没给你留个地方。”爸爸没话,蹲在楼下的老槐树下抽了半包烟,烟蒂扔了一地。最后他咬咬牙,带着全家去了派出所——他想给吴诗上户口,让她在锡市上学。
给吴诗上户口时,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看着户口本上“乌拾”两个字,皱着眉:“这名字太拗口,不像城里孩子的名,改个谐音吧,‘诗歌’的‘诗’,好听又文雅,还吉利。”爸爸想了想,点零头。就这么着,“乌拾”成了“吴诗”——爸爸,跟着他姓吴,在城里不容易被欺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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