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父没有反应。
赵明月低声问:“真醒过?”
桂娘点头。
沈婉清看着床边药碗,忽然问:“这药谁煎的?”
桂娘道:“药童。”
“方子谁开的?”
“宫里送来的太医方。”
赵明月皱眉:“宫里送方给郭府?”
桂娘脸色更白。
沈婉清端起药碗,没敢凑近闻,只看碗沿。
碗沿很干净。
干净得不像病人喝过。她把碗转了一圈,发现靠内侧有一点极浅的白沫,若不是在佛堂这几日被李卓苒逼着看证据,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。
她轻声问:“郭老爷今日醒前,喝过这碗药吗?”
桂娘摇头:“还没。药童先晾一晾。”
赵明月冷笑:“晾到人醒了再灌?”
屋里伺候的丫头吓得差点跪下。
沈婉清把药碗放远了些。
她不懂药,可她懂怕。桂娘怕,药童怕,丫头怕。若这碗药清清白白,不该人人都怕。
就在这时,郭父忽然咳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轻,却把屋里几个人都惊住。
郭父慢慢睁眼。
他眼神浑浊,像隔着一层灰看人。桂娘立刻凑过去:“老爷?”
郭父嘴唇动了动。
桂娘忙低头。
“谁……”郭父声音哑得厉害,“谁喝了汤?”
沈婉清把白瓷碟督床前。
“郭老爷,您的是这半片木牌吗?”
郭父眼珠缓慢转过来。
他看见那半个“赵”字,呼吸忽然急了。
“不是玉扣。”
众人一怔。
这四个字来得没头没尾。
可沈婉清却一下想起宫里传回来的话,想起东宫旧库里那半枚太干净的玉扣。郭父躺在病床上,未必知道他们在旧库看见了什么,可他第一句偏偏是否认玉扣。
明三年前有人拿玉扣问过他。
或者有人早料到,今日也会有人拿玉扣逼郭家认。
郭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昏沉里硬拽出来,手指抓住被角,指节发白。
“别认玉扣。”他,“郭字是后刻的。”
沈婉清立刻问:“玉扣背后是什么?”
郭父喉咙里发出破风似的声音。
赵明月急道:“你慢点!”
郭父却像听不见,只死死盯着那片木牌。
“汤……给贺……”
沈婉清心里一跳:“贺内侍?”
郭父眼皮颤了颤。
门外忽然传来药碗摔碎的声音。
药童不见了。
赵明月第一反应就是追。
她一脚跨出门槛,院里却只剩碎瓷和一滩褐色药汁。药汁顺着砖缝往下渗,旁边还滚着一只铜勺,勺柄上沾着黑色药末。
门房、厮、丫头全像被吓傻了,谁都不出药童往哪跑。
赵明月气得笑了一声:“你们郭府的人,眼睛都长来喘气的?”
没人敢答。
沈婉清蹲下看那摔碎的药碗,发现碗底一点药汁都没樱
药童摔的不是给郭父喝的那碗。
是另一碗。
他摔给她们看。
沈婉清心里一沉:“他不是慌了。他是故意把动静弄出来。”
赵明月回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让我们知道他跑了。”沈婉清道,“也让别人知道,郭父话了。”
廊下只剩一张被风吹到门槛边的药方。
药方背后写着四个字。
郭父不言。
药童跑了。
赵明月追到院门口,被沈婉清叫住。
“别追!”
赵明月回头:“你又知道有埋伏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婉清脸色不太好,“但李卓苒过,最会跑的人,未必是最该追的人。”
赵明月咬牙。
她讨厌这种时候。
明明人就在眼前跑了,偏偏不能追。她宁可正面打一架,也不喜欢这种一脚踩出去不知道会踩到什么的憋闷。
桂娘已经跪在床边,吓得浑身发抖。
郭父完“郭字是后刻的”,又昏了过去,嘴唇泛青。沈婉清不敢让他再喝床边那碗药,只让桂娘取温水润唇。
赵明月捡起门槛边那张药方。
药方正面写着安神、定惊、补气的药材,看着规矩得很。背面那四个字却冷得刺眼。
郭父不言。
“这是威胁。”赵明月道。
沈婉清点头:“也是命令。”
“给谁的命令?”
两人同时看向空荡荡的廊下。
药童。
郭府里有人一直在替外头盯郭父醒没醒。
而药方从宫里来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沈婉清后背就有些发凉。
她以前总觉得宫里很远。远在宫墙里,远在礼仪、凤辇、赏花宴上。可这几日她才知道,宫里一点都不远。它会从药碗里冒出来,从衣箱里冒出来,从一锅姜汤里冒出来。
赵明月把药方折进袖中:“先送信给李卓苒。”
沈婉清看她一眼。
赵明月立刻不耐烦:“看我做什么?我又不是只会抽人。”
沈婉清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笑。
郭府后门很快递出两路消息。
一路送往宫门,给郭禹颉与李卓苒;一路送往沈府,让阿棠和福伯查郭府旧仆名单。
送信的是郭府一个十六七岁的厮。
他一路跑到宫门外,鞋都跑掉一只,见到掌印内侍时连话都不利索。掌印内侍本想斥他无状,可看见他手里那张药方,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这几日宫门外来来往往的人不少,有传旨的,有送物的,有假装路过其实盯梢的。可一个郭府厮光着一只脚跑来,反倒最不像做戏。
李卓苒接过纸时,先看他的脚。
“疼吗?”
厮愣住,眼泪一下出来了:“疼。”
郭禹颉原本沉着脸,听见这一句,神色也软了半分。
李卓苒让宫门旁的内侍取布给他裹脚,才低头看药方。
有些急信,跑得越狼狈,越真。
宫里这头,郭禹颉看到“贺”字时,脸色彻底沉了。
李卓苒看完药方背面那四字,指尖轻轻在纸上一按。
“贺刀。”
郭禹颉道:“青衣内侍刚提过他。”
“皇后身边人,进旧库,找玉扣背面。郭府这边,三年前喝姜汤抱孩子的人,也姓贺。”李卓苒慢慢道,“线太直了。”
“直得像有人想让我们咬他。”
“但不咬也不校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这就是难处。
贺内侍可能是真凶,也可能是挡刀的人。可郭父已经醒过,药童也跑了,若不立刻把这个人钉在明面,郭父下一次醒不醒得来都难。
掌印内侍在此时过来,请二人去偏殿。
老书办被安置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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