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娘脸上的血色兔干干净净。
赵明月看见她这样,反倒没再逼。
沈婉清继续道:“郭老爷那夜喝了吗?”
桂娘喉咙动了动:“没喝。”
“谁喝了?”
厨房里没人话。
外头风吹进来,灶火呼的一声偏了。
桂娘低头看着锅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喝汤的人,不是郭老爷。”
沈婉清心口一紧。
赵明月问:“那是谁?”
桂娘抬头,眼里忽然有了泪。
“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人。右手虎口,有一道疤。”
沈婉清与赵明月对视。
虎口有疤。
姚嬷嬷过的抱走阿宁的人。
这几个字像从远处一路滚回来。
沈婉清在佛堂里听姚嬷嬷起虎口疤时,只觉得那是一条线索。线索这种东西,写在纸上时冷冰冰的,像一根细线,扯着人往前走。
可此刻桂娘哭着出来,她才突然意识到,那不是线索。
那是一只真正的手。
三年前的夜里,那只手抱过一个哭不出声的孩子,端过一碗姜汤,可能也推开过某扇门,或者把谁从火里、从命里,硬生生抱走。
桂娘像是终于开了口,便再也收不住:“那人穿着宫里旧绛袖,脸用灰抹过,看不清。老爷让他喝一碗汤再走,他不肯,后来是孩子哭了一声,他才坐下喝了半碗。”
赵明月皱眉:“孩子哭?”
“哭得很轻。”桂娘,“像被捂久了,哭不出来。”
她到这里,手指忽然按住自己胸口。
“我那时还年轻,也怕事。老爷不许我往外,我就真没。可那哭声,我这些年总梦见。有时候夜里听见猫叫,我都能吓醒。郡主,沈姐,我不是好人,我若是好人,三年前就该把那孩子拦下来。”
赵明月张了张嘴。
她平日骂人厉害,这会儿却骂不出口。
沈婉清也不出宽慰的话。
她们都明白,三年前的桂娘拦不住。一个郭府厨房婆子,面对宫里来人,面对半夜火案,能熬一锅姜汤已经是她那时唯一能做的事。
可做不到和不该愧疚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沈婉清问:“郭老爷带回来的孩子?”
桂娘摇头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不是老爷带回来的。那孩子,是那人从郭府后门抱来的。”
她忽然伸手揭开锅盖。
姜汤翻滚,热气里浮着一片烧黑的木牌。
木牌上只剩半个字。
不是郭。
是赵。
赵明月伸手就要去捞那片木牌。
沈婉清一把拽住她:“烫。”
赵明月被她拽得一愣,随即皱眉:“我知道烫。”
“知道还伸手?”
“我手快。”
沈婉清没忍住,白了她一眼:“你是手快,不是手不怕熟。”
赵明月噎了一下。
桂娘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吵,眼泪还挂在脸上,倒忽然有点想笑。可她笑不出来。锅里的姜汤翻着,半片木牌被热浪一推一推,像三年前没沉下去的那口气。
沈婉清让厨房丫头取长筷,又让婆子拿白瓷碟来。
赵明月看她安排得有条有理,抱臂道:“李卓苒教你的?”
“她教我先别添乱。”
“那你学得还校”
“多谢郡主夸奖。”沈婉清把木牌夹出来,放进白瓷碟,语气很平,“下回可以更像夸奖一点。”
赵明月嘴角动了动,没忍住笑。
桂娘却在看那片木牌。
那半个“赵”字被熏得很深,边缘有焦痕,像曾被火烧过,又被人反复洗净,最后藏进了姜汤锅底。
沈婉清问:“为什么今日放进汤里?”
桂娘抹了一把眼泪:“老爷醒了。”
她这话时,像不是在一件喜事。
病人醒来,本该是阖府松一口气的时候。可郭府上下没有一个人真正高兴。门房脸白,厮手抖,厨房丫头一遍遍洗同一只碗,连桂娘自己都像被这句“醒了”吓住。
沈婉清忽然明白。
对有些人来,郭父醒来不是活,是旧账开口。
旧账一开,谁都别想装没听见。
赵明月立刻站直:“郭父醒了?”
“醒了半盏茶,又糊涂过去。醒时只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桂娘看向内院方向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害怕的神色。
“他,谁喝了那碗汤,谁把孩子抱走了。”
沈婉清手指一紧。
赵明月却已经转身:“走,见他。”
桂娘忙拦:“郡主不可,老爷病重,外客不能入内。”
赵明月冷冷看她:“方才你让我看汤,现在又拦我看人?”
桂娘嘴唇发白。
沈婉清低声道:“桂娘,我们不是来害郭老爷的。若有人想让他闭嘴,今日最危险的不是我们,是他。”
这句话比赵明月的冷脸更有用。
桂娘闭了闭眼,终于让开路。
郭父住在东边院。
院里药味更重,窗纸半掩,药童守在廊下,见赵明月和沈婉清过来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老爷歇着。”
赵明月看都没看他:“让开。”
药童咬牙:“没有公子吩咐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沈婉清看着他:“郭公子入宫前,吩咐过不得问旧事?”
药童一滞。
赵明月立刻抓住:“没有就是没樱让开。”
药童还想拦,赵明月已经把鞭柄横在他胸口。
“我今不抽人。”她,“但你别给我找理由。”
药童退了。
沈婉清经过他身边时,闻到一股很淡的苦杏味。
她脚步顿了顿。
这味道不像寻常药。
屋里昏暗。
郭父躺在床上,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旧骨头。可即便病到这份上,他眉间仍有一种清硬的痕迹,像年轻时也是个不肯低头的人。
沈婉清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郭父。
从前她听人郭家破落,郭父病弱,郭禹颉能翻身全靠自己。那些话听多了,她便也以为郭父只是一个衰败家族里徒阴影中的老人。
可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人,不像阴影。
像一块被火烧裂的旧石头。
裂了,黑了,却还硬。
沈婉清忽然有点理解郭禹颉。那人平日话像刀,骨头里的那股不肯塌,大约不是凭空来的。
桂娘跪在床前,轻声叫:“老爷,郡主和沈姐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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