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安置,其实门外站了四名禁卫,窗下也有两个内侍守着。老书办坐在矮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温茶,却一口没喝。
他看见李卓苒和郭禹颉,先问:“无芯灯封住了?”
李卓苒道:“封住了。”
老书办松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松得太明显,像有人从他脖子上暂时挪开了一根绳。
郭禹颉看在眼里,问:“你怕无芯灯被开?”
老书办点头,又摇头。
“怕它被不该开的人开。”他,“那灯里头的东西,见不得风,也见不得手。谁第一个碰,谁就会被写成收灯人。三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李卓苒问:“灯里到底是什么?”
老书办嘴唇发白:“我只听过一句。不是灯油,是旧灰。”
“什么灰?”
老书办没答。
他像想起什么,端茶的手又开始抖。
李卓苒没有逼他。
她知道,人怕到这种地步时,再逼也未必问出真话,只会把人问碎。
郭禹颉问:“你知道贺内侍?”
老书办手里的茶盏抖了一下。
茶水洒出来,烫到他指尖,他也没动。
“知道。”他,“三年前,礼部旧档房来过一个绛袖内侍,让我把二月初七改成初十。他袖口绣着一朵梅。”
李卓苒眼神微动:“梅?”
老书办点头:“宫里女眷赏下来的旧梅花样,不是尚功局常纹。我记得,因为那朵梅缺一瓣。”
李卓苒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宫宴上收过皇后赏的宫花匣。
那一匣里,十二朵宫花,样样精致。
其中有一朵梅,缺一瓣。
当时宫婢解释,是匠人故意做成残梅雅趣。
她那时信了。
那是去年秋末的宫宴。
皇后亲自点了几位京中闺秀话,轮到李卓苒时,问她读《女诫》还是读《汉书》。殿中女眷都等着听她如何答,李卓苒都读,但读书不是为了把自己读窄。
皇后当时笑了。
笑得很温和,还夸她有骨气。
后来那匣宫花送到李府,李父看过一眼,只宫中赏赐收好,别轻易戴出去惹眼。李卓苒便把它压在妆匣最底层,几乎忘了。
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赏。
是早早递到你手边的钩子。
如今想来,哪里是什么雅趣。
是记号。
郭禹颉看她:“怎么?”
李卓苒声音很轻:“我府里有一匣皇后赏下来的宫花。”
掌印内侍脸色一变。
郭禹颉却先看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还按在药方上,指节很稳,只有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旁人未必看得出,他却知道,那是她心里已经开始翻旧记忆的动作。
“那匣宫花现在在哪?”他问。
“李府。”
“能取来吗?”
“能。”李卓苒道,“但宫里既然这时候提凤仪宫,恐怕不想让我先回府取花。”
老书办忽然开口:“若缺瓣梅在李府,李姐今日更要心。”
李卓苒看向他。
老书办苦笑:“三年前他们给我看袖口,今日也可能给旁人看宫花。花在谁手里,谁就能被成早有牵连。”
郭禹颉脸色更冷。
这局比他想的还狠。
皇后赏下来的东西,收是恩典,藏是规矩,拿出来却可能成证据。
几乎就在同一刻,外头有宫婢来传。
“皇后娘娘请李姐往凤仪宫话。”
郭禹颉立刻道:“我同去。”
宫婢低头:“娘娘只请李姐一人。”
偏殿里静了一瞬。
李卓苒把那张药方折好,交给郭禹颉。
“你去查贺内侍。”
郭禹颉看着她:“你一个人去凤仪宫?”
李卓苒抬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她请的是我,又不是一只兔子。”
郭禹颉嘴唇动了动。
她已经转身跟着宫婢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李卓苒忽然停下,回头道:“郭禹颉,别急着救我。先把郭父护住。”
郭禹颉看着她。
许久,他低声道:“好。”
凤仪宫很暖。
暖得不像五月,更像把春日最舒坦的那点温度全关在令里。
李卓苒进去时,皇后坐在珠帘后,身边宫婢正慢慢打扇。扇风不急,珠帘轻轻相碰,声音细碎,很容易让人放松。
案上摆着茶。
不是热茶。
凉的。
宫婢捧到李卓苒面前时,低眉顺眼:“娘娘,李姐一路奔波,先润润喉。”
凉茶里浮着两片薄荷叶。
叶子切得极细,浮在茶面上,像两道轻轻弯着的眉。若放在平日,这盏茶算得上体贴。宫里知道她不爱甜,茶里没有蜜,只压了薄荷清气。
可越体贴,越让人心里发紧。
一个人若连你爱喝什么都知道,当然也可能知道你怕什么、在意什么、舍不得什么。
李卓苒端起茶盏时,指尖没有碰到茶水,仍能感觉到那点凉意。
李卓苒接过,却没有喝。
她只是端着茶,恭敬行礼。
“臣女谢娘娘赐茶。”
皇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,温和得几乎叫人疑心方才旧库里那些绛衣、封匣、玉扣都与她无关。
“你这孩子,还是这样守礼。”
李卓苒垂眼:“礼不可废。”
皇后轻轻笑了:“坐吧。你如今还未入郭家,倒已经替郭家奔走到这地步。女子重情是好事,可重情太过,容易把自己也拖进泥里。”
李卓苒坐下,手中茶盏稳稳端着。
“泥里若有人,臣女总不好站在岸上看。”
珠帘后的扇声停了一下。
皇后没有恼。
她似乎反倒很喜欢李卓苒这种不软不硬的回答。
“本宫从前赏你宫花,是觉得你聪明。”皇后道,“聪明女子,最要紧的是知道何时进,何时退。”
李卓苒道:“臣女愚钝,进退常要看路。”
“那你眼下看见的是什么路?”
李卓苒抬眼,看向珠帘后那道端正的影子。
“看见旧库偏门,看见无芯灯,看见郭字后刻,也看见贺内侍。”
珠帘后那道影子没有动。
可李卓苒知道,皇后在看她。
这种看,不像贵妇打量闺秀,也不像长辈审视辈,更像一个久居高处的人,看一枚棋子是否愿意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。
李卓苒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她可以与郭禹颉并肩入局,可以被旧案牵连,可以怕得指尖发白。可她不愿意被谁温温柔柔地摆上棋盘,再告诉她这叫体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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