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风硬,巷子里的灯一盏比一盏虚。
郭禹颉一句“分两路”落下后,赵铁柱连问都没多问,抬手点了两个人,自己跟香客那条线,另拨两人去咬那辆后罩车。
“公子,您呢?”
“我跟车。”
“那香客那边……”
“香客今晚多半只负责换手。”郭禹颉把斗篷帽沿往下压了压,眼睛还盯着巷口那辆已经滑出去一段的车,“真正见不得饶,往往不走脚,走轮子。”
赵铁柱咧了下嘴:“明白了。腿是障眼,轮子才是肉。”
“少贫。”
两路人刚分开,周家灵棚那头又飘出一声压着嗓子的哭。白幡在风里一抽一抽地拍门框,拍得人后脊都发凉。
赵铁柱那边先跟上了“香客”。
那人肩背微驼,手里提着只空竹篮,走路不快,像个真来上夜香又舍不得雇车的穷香客。可他偏偏不走亮堂地方,专挑城南那些墙根发黑、砖缝生苔的巷钻。
“头儿,这孙子有点熟路数啊。”跟在后头的厮压着声道。
“闭嘴,脚抬轻点。”
香客一路七拐八拐,最后竟拐进了条死巷。
巷子尽头是一间关了好些年的废药铺,门头漆剥得差不多了,只剩个“仁”字挂着半边。更怪的是,铺门明明半歪着,却没风,门却自己轻轻动了一下。
赵铁柱眼皮一跳,抬手示意众人趴低。
下一瞬,那香客竟没敲门,只把空竹篮往门口一放,人退开半步。
门里立刻伸出一只手,把篮子拖了进去。
整个动作快得像鬼探头。
赵铁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不是碰头。
这是早约好的换口。
而另一边,郭禹颉跟的那辆后罩车,却越走越叫人不舒服。
它没往秦相府去,也没回昭宁别院,甚至连贵人们爱走的明街都不沾。车轮贴着青砖边走,专拣那些白日里晒不到光、夜里更没人抬头看的巷子。
车夫戴着旧毡帽,背压得很低,手上鞭子几乎不响。
跟车的两个郭府厮跟得额上见汗,终于忍不住问:“公子,这车到底要去哪儿?”
“快到了。”
“您认得路?”
“前头那堵白墙转过去,就是礼部旧档房。”
那乇场愣住。
礼部旧档房平日不是什么显眼地方,专放旧册、旧帖、旧印底,连礼部自己的人都未必往那边跑。谁会大半夜驾着一辆没牌的车,往旧档房后门钻?
答案很快就来了。
车果然在后门外停下。
一个瘦高婆子先跳下来,动作利得很,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她上前敲门,先两下,再一下。
门里竟真有人应。
“谁?”
“送旧帖。”
门缝一开,婆子立刻侧身让开。车里随即下来个裹着灰斗篷的人,身量不高,脚下却稳,双手抱着一只窄长木匣,像抱着一块牌位。
郭禹颉眼睛一缩。
那木匣不像装信,倒像装卷。
他没动,只继续往暗处压了压。
裹灰斗篷的人进门时,门里人压低声音了一句:
“只烧补页,不烧主册。”
轻得像风刮过去,可郭禹颉还是听见了。
下一刻,他眼里那点原本压着的冷意猛地实了。
他们不是来偷。
是来烧。
烧的还不是整册,而是“补页”。
这就比整本卷宗被盗更阴。整本没了,谁都知道有问题;只少几页补纸,旁人一时半刻根本不会察觉,待真发现时,最要命的痕早已经断了。
“公子。”身后厮也听见了,声音都发颤,“咱们还等?”
“再等三息。”
“再等就来不及了!”
“就是要等他们把手伸进火里。”
一息。
两息。
第三息刚落,旧档房里突然闪出一抹火光。
“进。”
郭禹颉一句话没喊完,人已经先撞了出去。
后门那婆子反应极快,回身就要关门,郭禹颉抬脚便踹,门板“砰”一声撞在她肩上。那婆子疼得脸都扭了,却仍死死去摸腰间,像是要摸什么东西。
郭禹颉一眼扫见她袖下寒光,反手抓起门边一只废竹篓就砸了过去。
“当啷”一声,一把细刃短刀掉在地上。
与此同时,屋里火已经窜上了半张旧页。
裹灰斗篷的人见有人闯进来,第一反应竟不是逃,而是把那只木匣往火盆里推。
“找死。”
郭禹颉嗓音极冷,几乎是扑过去,一把按住木匣边沿。火舌舔上袖口,他连眼都没眨一下,另一只手抄起火盆边的铁钩,狠狠干在那人腕上。
对方闷哼一声,手一松,木匣倒向一边。
身后两个厮冲进来,先扑那婆子,再扑门里接应的人。屋里顿时乱成一团,旧纸、木屑、火星一起飞,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郭禹颉却顾不上别的,先一把掀开木匣。
里头果然不是帖。
是卷宗。
最上面一页已经烧着了边,焦黑卷起。可中间那行字还没被火彻底吞掉,隐约能辨出几个字:
“昭宁别院……补修……北客临驻预整……”
再往下,是一道朱笔旁批。
火正沿着纸缝往里钻,郭禹颉来不及细看,抓起旁边的凉茶盏就往上一泼。纸页“嗤”地一声冒出白烟,焦边卷得更厉害,可总算把字保下半截。
那灰斗篷的人见状,竟不要命地扑上来,还想去抢。
赵铁柱的人不在这边,两个厮又正和婆子缠,郭禹颉索性抬肘狠狠干在对方胸口,把人顶得撞上案角。
这一下不轻。
灰斗篷闷咳一声,帽子被撞歪了,露出半边脸。
不是女人。
也不是周家见过的那些下人。
而是一张瘦得发紧、眼尾却带着很深刀疤的男人脸。
郭禹颉见过他。
就在昨日御前。
他站在西夏那位文臣身后,负责捧第二卷题册,头压得低低的,像个最不起眼的跟班。
可现在,他却半夜出现在礼部旧档房里烧昭宁别院的补页。
这一下,局的味道彻底变了。
这不是契丹一家在拨线。
西夏那边,也早把手伸进来了。
刀疤男人见身份露了,反倒一下子不挣了,只抬起头,盯着郭禹颉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,也很恶。
下一瞬,他嘴角猛地渗出黑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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