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怕谁？”
“她一开始一直在‘车没停多久，不关我们府上事’。”沈婉清皱着眉，“可我一追问马夫，她立刻就闭嘴了，还反过来求我别往外讲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李卓苒低声道，“她怕的不是赵明月知道车去了哪儿，她怕的是旁人知道，那辆车是怎么去的。”
青禾听到这里，也一下反应过来：“姑娘是，郡主府的车未必是去替赵明月办事，而是被人借了壳？”
“八成是。”李卓苒点头，“车牌、轿帘、府标，都是最现成的障眼法。若真有人远远看见，只会以为是郡主府车驾经过，不会往更深处想。”
沈婉清越听脸色越难看：“那岂不是，赵明月这回很可能是被人拿来挡脸的？”
“也未必全然不知情。”李卓苒抬手在桌上轻敲了一下，“但至少眼下，我们还不能把她直接归到对面去。”
沈婉清沉默片刻，忽然一屁股坐下：“真是烦死了。我本来还以为能先骂她一场。”
翠儿被她这句噎得差点笑出来，气氛反倒松了一瞬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下一刻，青禾就从外头匆匆进来：“姑娘，郭府那边回话了。”
李卓苒抬眼：“。”
“翰墨斋后街递来的。掌柜原话是：‘灵棚有客，客后有铺，铺中有换。’”
沈婉清愣住：“这什么鬼话？”
李卓苒却一下听明白了。
“周家灵棚。”
“灵棚？”翠儿失声，“这又跟周家扯上什么关系了？”
“跟周既安有关系，就一定会扯上周家。”李卓苒起身走到案边，提笔极快，“‘客后有铺，铺中有换’，明郭禹颉那边已经看见人和落脚口了，只是现在还没收。”
“姑娘，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接应？”
“不用。”李卓苒一边写，一边道，“这会儿再往那边塞人，只会挤乱他的手脚。”
沈婉清原本还坐着，这会儿也忍不住站了起来：“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一个递哑谜，一个听哑谜，居然还能全听懂？”
李卓苒没抬头，只把写好的纸吹了吹，才淡声道：“听得多了，自然懂。”
沈婉清张了张嘴，想骂一句“讨厌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因为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，李卓苒和郭禹颉之间最叫人无从插手的，从来就不是那些好听的话。
是这种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的默契。
李卓苒写完回笺，只留了一句：
“赵车是壳，马夫借自秦外院。”
“既然已看见‘换’，那就不要只盯走的人，也盯回来的人。”
青禾接了信，立刻退下。
沈婉清靠在桌边，盯着那盏已经凉了一半的茶，忽然问：“卓苒，你怕不怕？”
这话问得突然。
李卓苒动作停了停，才道：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事情越闹越大。”沈婉清难得没绕弯子，“怕郭禹颉这回不是被人拿来做文章，而是真的被卷进更深的局里。还迎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怕那位契丹公主盯上他。”
前厅里一下静了。
翠儿和青禾都下意识抬头去看李卓苒。
可她并没有立刻答。
她只是走到窗边，伸手把被风吹得轻晃的半扇窗关了些，过了片刻，才轻声道：“我怕。”
沈婉清像是没想到她会承认，一时反倒怔住了。
“可怕也没用。”李卓苒回过身来，声音仍旧很稳，“我若只顾着怕，就正好叫对面看见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这样，是硬撑？”
“不是硬撑。”李卓苒看着她，“是先做该做的事。等事情做完了，若还想怕，再怕也来得及。”
沈婉清盯着她，眼圈竟莫名有点发热，嘴上却仍旧要硬：“你这人，连实话都这么不动声色。”
李卓苒没接，只道：“今夜你先别回府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秦相府、昭宁别院、郡主府车驾，三头线都被你撞见了一点边。你现在回去，路上未必稳。”
沈婉清先是一愣，紧接着立刻道：“我才不怕。”
“我怕你嘴快。”李卓苒把第三盏热茶推过去，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，“今晚睡东厢，明早再走。”
沈婉清被这点笑气得牙痒，又偏偏知道她得对，最后只能哼了一声，算是认了。
夜再深些时，郭府那边也终于等来了动静。
周家灵棚巷后的废旧香烛铺里，果然换邻二拨人出来。前头进去的是个契丹随员，后头出来的，却成了个肩背微驼、手提空篮的中年香客。
赵铁柱在暗处盯得头皮都麻：“公子，这帮人真把周家灵棚当戏台子使了。”
郭禹颉没话，只盯着那中年香客的左手。
那人换了衣、换了步子，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收敛了，可左手虎口处有一块极淡的旧白痕。
白日里御前殿上，耶律弘身后有个随员捧图时，虎口上也有同样一道痕。
“跟上。”郭禹颉终于开口，“这回不必太近，别让他知道自己被盯。”
赵铁柱刚要应声，身后另一路自己人却悄悄摸过来，压着声道：“头儿，秦相府后街那边，也有车出来了。”
赵铁柱呼吸一滞：“又有？”
“嗯，还是后罩车，没标牌，往东去了。”
郭禹颉抬眼看了看夜色，忽然想起李卓苒回的那一句：
“既然已看见‘换’，那就不要只盯走的人，也盯回来的人。”
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下一瞬，目光却冷得发沉。
“分两路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一路跟香客，一路跟车。”
“记住，不抢，不拿，只看最后都落到谁门前。”
这局终于到了真正往下剥脸的时候。
而昭宁别院里，耶律燕听完回报，却只是慢慢抬起眼：“终于舍得追了？”
“公主，要不要把后头那条线掐了？”
耶律燕轻轻拨着手上的银环，半晌，才笑道：
“不掐。”
“让他追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这位郭大人追到最后，是先看见秦相，还是先看见我给他留的第二把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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