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夜那顶轿若真是少府监家的夫人,她根本不必挑这个时辰、这个门进来。”郭禹颉声音压得极低,“除非她要见的,不是周家主人,而是灵棚后头另藏着的人。”
赵铁柱后背一下就麻了。
“公子,您是周家灵棚里还窝着别人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
“那咱们直接进去拿?”
“拿谁?”郭禹颉盯着那间偏厢,眼里没有半点急色,“现在进去,最多拿一个守灵的,一个送香的,再加一个不知名的厮。后头那只手照样还能缩回去。”
就在这时,周家灵棚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声。
不是大哭,是有人压着嗓子在哭,断断续续,听着反倒更瘆人。守门的下人也被惊了一下,起身往里张望。
借着这一瞬的灯影,偏厢窗纸后竟清清楚楚映出两道人影。
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站着那人个头很高,肩线平直,绝不是周既安。
赵铁柱呼吸都停了:“那是谁?”
郭禹颉没有立刻答。
因为他在灯影晃动的那一下,分明看见对方抬了抬手,袖口上掠过一道极窄的暗金纹。
那种纹样,他白日里才见过。
不是大宋官服。
是契丹使团里随员礼服内袖常用的压边纹。
周家灵棚里,果然藏着契丹的人。
赵铁柱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帮人真是疯了,在京城里连遮都不遮了?”
“不是不遮。”郭禹颉轻声道,“是他们觉得,没人会想到来灵棚里找。”
他完,忽然抬手敲了敲车板。
车外另有两名一直埋着头装纸扎匠的厮立刻抬头。
那是赵铁柱事先安下的自己人。
“你们两个,分开去做两件事。”郭禹颉道,“一个去翰墨斋后街,把‘灵棚有客’四个字留给掌柜;一个去秦相府后街,看今晚有没有第二辆车出来。”
赵铁柱一听就懂了。
前一句,是递给李卓苒的。
后一句,则是要把秦相府和周家这两头线,对着一块看。
两名厮悄无声息散出去后,郭禹颉仍没动。
他只是盯着那间偏厢,像猎人守着窝口,不急着伸手,却已经把路看死了。
大约又过了半炷香,偏厢里那道高瘦人影终于动了。
门开一线,一个披着周家下人短袄的韧头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最普通不过的竹篮。篮上盖了白布,看着像是要拿去换供果。
可他走路时,右肩压得极稳,步子也比普通下人短半寸。
那不是伪装得不像。
是伪装得太像了。
像到反而露了痕。
赵铁柱牙关都咬紧了:“公子,放他走?”
“放。”
“真放?”
“不放,怎么知道他回哪儿。”
那人出了角门后,果然没往市口去,而是沿着巷底最暗的那一条慢慢走。到邻三个岔口,他把竹篮往墙根一放,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废旧香烛铺。
赵铁柱眼睛都直了:“这也有点过分了吧,连落脚点都备好了?”
郭禹颉却在这时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不用追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已经知道,他今夜不是来传话的。”
“那是来做什么?”
郭禹颉看着那只被放下的竹篮,声音轻得发冷:
“来送衣裳。”
赵铁柱一愣,随即猛地反应过来:“公子,您是偏厢里还要换人?”
“嗯。”郭禹颉盯着那间香烛铺,“进去的是一个,出来的就未必还是那个了。”
这一下,连夜风都像更冷了些。
周家灵棚不是藏了一个契丹随员那么简单。
它更像一个转手口。
人、衣、话,甚至身份,都能在这条线上换掉。
而远在李府前厅,青禾也刚把翰墨斋后街那四个字带回来。
“姑娘,掌柜原话回的,:‘车未再出,人未散。’”
李卓苒轻轻抬眸,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倒更稳了。
郭禹颉既叫人回这句话,就明他今夜果然没冲动抓人。
很好。
因为对面摆出的,本来就是钓急子的局。
她正想着,外头又有脚步声急急传来。
沈婉清回来了。
人一进门,连披风都没来得及摘,就把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拍在桌上:“查出来了。赵明月的车昨日下午确实在昭宁别院外停过,但帘子没掀,人也没下。”
翠儿眼睛一亮:“那就是赵郡主没掺和?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沈婉清喘了口气,抬头就道,“车虽然没下人,可送车过去的,不是郡主府原本的马夫。”
“是谁?”
沈婉清看着李卓苒,慢慢吐出一句:
“是秦相府外院借出去的。”
“你再一遍。”
李卓苒这回终于站了起来。
沈婉清一路跑得脸都白了,偏偏还要撑着那点平日里的漂亮气势,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,才道:“赵明月那辆车,车是郡主府的,牌也是郡主府的,可驾车的不是她府上原本那位老马夫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秦相府外院借出去的。”
这句话一落,前厅里安静得连灯油炸开的轻响都听得见。
翠儿张了张嘴,半才挤出一句:“郡主府的车,怎么会借秦相府的人来赶?”
“因为赵明月前两日换车轴。”沈婉清语速很快,显然是一路上就把话顺了好多遍,“我去找了她府上一个常年替女眷跑帖子的婆子,那婆子起先什么都不肯,后来被我逼急了,才漏出来一句,那日下午旧马夫正好告了半日假,车又临时要出去,便从外头借了个会赶车的人。”
“外头?”
“嗯。”沈婉清冷笑,“借得真巧,正巧借到秦相府外院。”
青禾皱眉道:“会不会只是顺手?”
“你信吗?”沈婉清反问。
青禾不话了。
这世上哪有那么多“正巧”。
郡主府的车,昭宁别院的巷口,秦相府外院借来的人,偏偏全撞在一个时辰里。若只是巧,连傻子都哄不过。
李卓苒却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她重新坐下,把桌上三条线理到一处。
昭宁别院,是耶律燕落脚。
秦相府后门,是她的人进出。
郡主府车驾没下人,却借了秦相府的马夫去昭宁别院巷口走了一遭。
这一层层套下来,味道就不对了。
“沈婉清。”李卓苒抬头看她,“你方才见到那婆子时,她怕的是什么?”
沈婉清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她怕你把话捅到郡主府,还是怕你问出车是谁借的?”
沈婉清仔细回想了一下,脸色慢慢变了:“她不是怕郡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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