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你今夜若给郭禹颉递信,替我带一句。”她顿了一下,眼神少见地认真,“叫他别以为自己已经赢了。那位契丹公主今那一眼,不像看男人,像看猎物。”
李卓苒望着她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真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沈婉清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什么,最终却只是把披风一拢,转身走了。
她走后,翠儿先按捺不住:“姑娘,咱们真让沈姐去查郡主府?”
“嗯。”
“可她若一时嘴快……”
“她嘴快,心不糊涂。”李卓苒把桌上两只茶盏并到一处,声音很轻,“而且有些话,从她嘴里问出去,比从我们嘴里问,反倒更像闲话。”
青禾这时也回过味来:“姑娘是故意让沈姐去搅那一池水?”
“不搅,怎么看得见底下到底站着谁。”
她着,把方才沈婉清留下的几句零碎消息一一写下:
昭宁别院近年少开。
耶律燕北地外号,狼帐问刀。
郡主府车驾曾过别院巷口。
写到最后一条时,她笔尖略停了停,忽然又补上一句:
“她先动的是风向,不是人。”
这句写完,她没有立刻封信,而是又取了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短短一行:
“赵明月的车,今日也去过昭宁别院外。”
“你若今夜出门,记得带人,不要自己追。”
信折好后,青禾接过去,立刻出门。
李卓苒一个人坐在前厅里,半晌没动。
外头风吹得灯影轻晃,她忽然想起昨夜柳桥那句“先把日子过稳”,只觉得这句话像是才刚完,转眼就已经被人把刀架到了门口。
可越是这样,她反倒越不能乱。
因为对面那位耶律燕,显然最爱看的,就是别人心乱。
而昭宁别院那边,此刻灯火未熄。
耶律燕正靠在窗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银环。有人进来低声回话:“公主,李府那边果然动了。”
“谁动的?”
“先去的是沈婉清。”
耶律燕微微挑眉,随即笑了。
“这位李姑娘,比我想的还会借力。”
她把银环一扣,转过头来:“那郭禹颉呢?”
“郭府那边还没出门。”
“不急。”耶律燕望着窗外夜色,眼底一点点亮起来,“今夜总会有人替我把门推开。”
李府的信送到时,郭禹颉刚把外袍换下。
赵铁柱站在一旁,原本还等着他下令去盯昭宁别院,结果眼看着他把信拆开,看完后反而把灯芯拨亮了一点,神情竟比方才还稳。
“公子,李姐怎么?”
“赵明月的车,今日也去过昭宁别院外。”
“什么?”赵铁柱一下站直了,“那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别院外头守着?”
郭禹颉把信折好,收入袖中:“不去。”
“不去?”
“她信里还写了另一句。”他抬眼看赵铁柱,“叫我若今夜出门,不要自己追。”
赵铁柱先是一愣,紧接着嘴角就抽了一下:“李姐是真把您看死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郭禹颉淡淡一笑,“她知道我最容易往哪边冲。”
“那咱们今夜到底干什么?”
“去周家。”
“周既安?”
“不是正门。”郭禹颉把外袍重新系好,声音不高,“去周家灵棚。”
赵铁柱后背一凉:“灵棚?”
“周家老夫人七日前过身,灵棚还没撤。白日人多眼杂,夜里却最方便看谁会去烧那柱‘顺路香’。”
赵铁柱瞬间明白了。
周既安如今挂着少府监丞的名头,不算显赫,却也不是闲人。昭宁别院旧账既然绕到了他身上,那么无论他自己有没有露头,今夜总该有人去周家探一探风。
“公子,您这心眼是真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郭禹颉把一只极不起眼的旧斗篷扔给他,“换上。”
夜深以后,周家那条巷子果然比寻常安静。
灵棚还设在偏院,白幡挂得半旧,被夜风吹得一下下贴在门框上。值夜的两个下人缩在角门边烤火,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。巷尾则停着一辆卖纸扎的旧车,车篷压得低低的,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。
只有走近了,才会发现那车上根本没纸人。
只有郭禹颉,和赵铁柱。
“公子,您今晚真会有人来?”
“会。”
“万一不来呢?”
“那也得守。”
赵铁柱缩了缩脖子,不话了。
又过了约莫半盏茶,巷口果然传来车轮轻轻碾过青砖的声音。
两人同时抬眼。
来的不是大车,是一顶极的青帘软轿,轿边只跟着一个提灯婆子,灯笼上没写字,提得也低,像恨不得谁都别看见。
软轿在周家角门外停住。
那婆子上前敲了三下门。
一下轻,两下重。
门里很快有人开了条缝。
“谁?”
“来给老夫人添柱夜香。”
这话得平平,门里人却没再多问,直接把人放了进去。
赵铁柱在车里压低声音:“公子,这不是周家亲眷的门路。”
“嗯。”郭禹颉盯着那顶软轿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,“亲眷上门,不会走偏门。”
约莫一刻钟后,软轿重新出来。
来的人依旧没露脸,只是走时轿帘被风掀开了一角,露出半截绣鞋。
鞋面用的是极细的银丝滚边,针脚密得过分,绝不是寻常夫人夜里出门会穿的旧鞋。
赵铁柱没认出来,郭禹颉却忽然道:“记住那个滚边。”
“这也认?”
“前几日宫宴上,少府监家的夫人穿过一双一模一样的。”
赵铁柱听得牙都酸了:“公子,您看人脚上绣线都看得这么细?”
“不是我细。”郭禹颉淡声道,“是她穿得太招摇。”
软轿刚走不久,第二拨人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轿,是一匹灰马。马上人披着短蓑衣,脸压得低,只在角门外停了一瞬,把一只极的纸包塞进门缝,转身便走,连一句废话都没留。
赵铁柱下意识就要跳下去追。
郭禹颉一把按住他:“别动。”
“可那纸包……”
“有人会替我们拆。”
果然,不多时,角门里一个厮便拿着那纸包,飞快穿过院子,直奔灵棚后头的偏厢。
郭禹颉盯着那扇偏厢窗,忽然问:“周家近来谁守灵?”
“周既安和他夫人轮着。”
“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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