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哼了一声,到底还是坐下,伸手去端茶。指尖刚碰着杯壁,便轻轻“嘶”了一下。
“烫?”
“正好。”沈婉清端起来抿了一口,喉口那股一路跑来的躁气才总算往下压了压,“我今日在宫外听了两拨话,一拨在契丹公主当殿夸了郭禹颉,一拨在赵明月在郡主府里摔了半套茶具。”
翠儿在一旁听得眼都圆了:“赵郡主摔茶具做什么?”
沈婉清眼尾一挑:“你呢?”
翠儿一时语塞。
李卓苒却没接这个热闹,只问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?”沈婉清把茶盏一放,终于收起那点故意拿捏出来的腔调,“还有就是,你们都想偏了。”
这话一落,前厅里便静了。
李卓苒抬眼:“怎么个偏法?”
“满京城现在都在盯着一件事。”沈婉清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轻轻一点,“那位契丹公主是不是冲郭禹颉来的。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至少现在不是。”沈婉清冷笑了一下,“你们这些在局里的人,有时候真不如外头看戏的看得清。”
青禾和翠儿都不由自主屏了屏气。
沈婉清却像压了半,总算找到地方撒一样,语速一下快起来:“若她真是冲男人来的,昨日入京后先去的就该是使馆、宴席、花厅,或是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怎么出场的地方。可她偏偏先住昭宁别院,今日又把刀直接捅到御前。”
“这不是抢人。”
“这是立威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,李卓苒眸色终于微微一动。
沈婉清看见了,立刻道:“你也觉得不对,是不是?”
“继续。”
“我今日下午本来在我姑母那边喝茶。”她身子往前倾了些,声音也跟着压低,“席上有两位夫人闲聊,昭宁别院这几年一直空着,连宫中贵客来了都未必开。可这回一开,就是给契丹公主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早有人知道她会来,而且知道她不是普通跟团女眷。”沈婉清盯着李卓苒,“更重要的是,席上还有个人漏了一句,这位耶律燕在北边有个外号。”
“什么外号?”
沈婉清顿了顿,吐出四个字:
“狼帐问刀。”
厅里空气像是轻轻滞了一下。
“这名字不像给闺阁姑娘的。”青禾低声道。
“自然不像。”沈婉清冷声道,“我叫人顺着打听了半日,才摸到一点边。北边有个法,耶律燕不爱看人跳舞,不爱看人敬酒,只爱看谁在局里先露怯。她每回替王帐出面问事,前头都像玩笑,后头却都带着刀。”
翠儿听得后背都凉了:“那她今日在殿上夸郭公子……”
“不是夸。”沈婉清截得飞快,“是做记号。”
李卓苒放在杯沿上的手指轻轻顿住。
沈婉清却还在继续:“你想啊,她当着你们皇帝、满朝文武,郭禹颉‘胆子不,本事也真’。明面上是抬他,暗地里却是把所有想看他摔下去的人都勾起来了。”
“朝里嫉他的,外头恨他的,甚至那些还没想好要不要站他的人,都会忽然认真去想一件事——”
她抬起眼,一字一句:
“为什么契丹公主偏偏看中他?”
这一下,连翠儿都听懂了,手心都开始冒汗。
李卓苒却只沉默了片刻,便道:“所以你今日跑来,不是为了她多漂亮、多难缠。”
“我疯了才跑来跟你夸她漂亮。”沈婉清眼睛一瞪,随即又压下去,声音低了一层,“我是来告诉你,她在京城里第一步踩的,不是男人,是风向。”
前厅里静了半晌。
院外有风吹过竹梢,沙沙一阵,衬得屋里越发安静。
李卓苒终于问:“你还听见了什么?”
沈婉清这回却没立刻答。
她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好一会儿,才道:“我若了,你别生气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今日散席后,我借着给我姑母送帖,绕去昭宁别院外头看了一眼。”她抬眼看李卓苒,“我没进去,但我看见郡主府的车也从那边巷口经过了一趟。”
翠儿失声:“赵明月?”
“未必是她本人。”沈婉清摇头,“可车是她府上的,我认得。”
李卓苒眉心终于轻轻蹙起。
若只是秦相府、昭宁别院,那还是朝局和使团之间的暗线。可若连郡主府也被卷进来,事情就会复杂得多。
沈婉清盯着她:“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急了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坐得住?”
李卓苒看了她一眼,忽然道:“坐不住的人,不是我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她把另一盏茶推过去,声音依旧平稳,“你现在比我更想知道,赵明月那辆车到底是故意经过,还是当真递了什么话。”
沈婉清被看破,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:“我……我只是嫌她添乱。”
“那就去查。”
“我?”
“嗯。”李卓苒道,“你比我方便。”
沈婉清愣了愣,随即眯起眼:“你又想使唤我?”
“不是使唤。”李卓苒抬手,替她把快凉的茶往前推了半寸,“是你自己也想知道。”
这句话,扎得准。
沈婉清最受不聊,从来都不是别人求她,而是别人把她那点嘴硬下的真心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磨了磨牙,到底还是认了:“成。我去查郡主府那辆车。”
“查清楚后,不要直接来李府。”
“那去哪?”
“去翰墨斋后街,找掌柜留一句话。”李卓苒淡声道,“只四个字:车过未停。若真停了,再加四个字:帘未掀开。”
沈婉清一听就懂了。
这不是给她听的,是给郭禹颉的。
她低声骂了一句:“你们两个,连递话都这么讨厌。”
李卓苒唇角轻轻一动,像是想笑,却没真的笑出来。
因为到这一步,她心里已经基本能确定,耶律燕这一把,不是冲着谁情长意短去的。她是要把京城里最容易起波澜的几根线,一起拨动。
男饶名声,女饶猜忌,朝堂的旧党,外使的锋芒。
拨动得越多,她看见的东西就越真。
沈婉清起身时,已经彻底黑了。
她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头:“卓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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