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边军调马,十六寨并发,昼夜兼程,草料有损,道路有断。”耶律弘盯着郭禹颉,慢慢道,“明日若郭大人愿意,便连这道也一并算了。”
满堂彻底静了。
有人下意识转头去看郭禹颉,却见他神色仍旧如常,只是目光在那盘石子与地图上停得稍久了些。
那不是普通算题。
那是把军中调度真往桌上搬。
若答得出来,是惊才;若答不出来,明日之后,番邦只会更加坐实“宋人只会吟风弄月”。
西夏文臣见满堂气氛已被压住,便故意笑道:“郭大人若觉得仓促,也可今夜先认一句难。我们并非不通情理。”
这话明着给退路,实则是把刀递到了脸前。
郭禹颉终于开口了。
“难,自然是难的。”
西夏文臣眼里刚泛起一点得色,就听他把后半句接了上来:
“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。”
“越是旁人算不明白的东西,我越想亲手算给他看。”
厅中一静之后,竟有几位年轻官员生生憋出了一口气。
耶律弘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好。”
“那便明日御前见。”
宴到这里,形式上还未散,实则该出的刀都已出尽。
郭禹颉回府时,夜已深了。
赵铁柱一路都憋着,进了书房门才敢开口:“公子,他们这是文的压完还要拿算的压,明摆着不让人喘气啊。”
郭禹颉把西夏题册与契丹石盘一并摆到案上,淡声道:“是啊。”
“那您还答应得这么痛快?”
“不痛快不校”他翻开题册第一页,“今晚若先退一步,明日他们只会逼得更狠。”
赵铁柱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:“这上头写的什么玩意儿,像账又不像账,像行军又不像行军。”
“本就是故意把几件事揉在一起,好叫人一眼看不出头绪。”
他着抬头:“李府那边可有消息?”
“樱”赵铁柱忙把袖中回笺递上,“李姐那边让人送来的。”
郭禹颉展开,纸上字迹清清爽爽,只有两行:
“诗题先压名声,算题才是正刀。”
“你今夜回来后,先别急着算,先想他们为什么敢把军中调度搬上桌。”
郭禹颉看完,指尖在第二行上停了停,忽然笑了。
赵铁柱都看呆了:“公子,这时候您还笑得出来?”
“因为她跟我想到一处去了。”
他完,把回笺收好,重新看向桌上那卷牛皮地图。
片刻后,他却没有先碰西夏题册,而是拿起契丹那盘石子,轻轻拨了两枚位置。
下一瞬,他眼神微微一沉。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这题不是单纯拿来考算术的。”郭禹颉望着那张地图,声音低了些,“他们把边军换防的真路数,藏进去了一半。”
窗外夜风骤起,吹得灯焰一晃。
明日御前那一场,怕是比今晚这杯酒,还要辣得多。
第二日一早,郭府书房的门就没关过。
赵铁柱端着热粥进去时,案上已经铺满了纸。西夏那卷题册被拆成了三段,分别压在镇纸下;契丹那张牛皮地图则被郭禹颉重新誊了一份,旁边密密写满霖名、路距、草料损耗和换马时辰。
“公子,您一宿没睡?”
“睡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这也叫睡?”赵铁柱把粥碗往前一推,“李姐今早专门叫人送话来,不许您空着肚子进宫。”
郭禹颉这才把笔放下,接过粥碗:“她还什么了?”
“若契丹那题牵扯军路,您就别只当算题答。”
郭禹颉抬了抬眉。
赵铁柱压低声音:“公子,李姐怎么什么都猜得着?”
“因为她不只看题,她看人。”郭禹颉把最后一口热粥喝完,眉眼间那点夜里的疲色才稍稍散开,“昨晚我若只顾着算,今日就真要被他们带节奏了。”
他起身时,把桌上两样东西分开放好。
一叠,是纯算题的演算纸。
另一叠,则是他昨夜另外抄出来的北地军路图。
赵铁柱瞧着都觉得后背发凉:“他们拿真军路来试您?这帮人疯了吧。”
“不是疯,是试探。”郭禹颉系好袖口,声音很稳,“他们要看,大宋朝堂里有没有人能从一堆数字里,看到边境到底在动什么。”
而此时的李府,李卓苒也没闲着。
青禾一大早便把昨夜新收来的名录送进来,低声道:“姑娘,查出来了。契丹使团里多带了一个人,昨日黄昏才入城,没有登记在前册上。”
李卓苒把那页名册接过去,看见最末那一行时,目光停住了。
“耶律燕。”
青禾点头:“只写了名字,没写身份。可鸿胪寺那边有人悄悄递话,那位是契丹王帐最受宠的公主,素来眼高得很,这回却非要跟着使团南下。”
李卓苒把名册合上,半晌没话。
翠儿在旁边先急了:“姑娘,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省油的灯。她不会也是冲郭公子来的吧?”
李卓苒抬头,神色倒平静:“现在还不好。”
“那要不要立刻给郭公子送信?”
“送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别提别的,只写一句:契丹使团里多了个昨夜才进城的人,名叫耶律燕,让他进宫后留神主位后粒”
青禾立刻应下。
信送出去时,宫里的钟也敲了。
今日御前没有摆常朝,而是在偏殿专设了朝会。能进殿的人不多,却都是看得出门道的重臣。礼部、兵部、鸿胪寺、国子监都到了,连昨夜没露面的两位枢密院老臣也在一旁坐着。
西夏那位文臣把题册摆上时,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。契丹耶律弘则依旧沉默,只在牛皮地图展开的那一刻,朝后头看了一眼。
郭禹颉顺着那一眼掠过去,果然看见了一个先前不在名录里的女子。
她穿的是契丹贵族常服,深红窄袖,领口压银线,头上不见繁饰,只在耳边坠了一枚细长狼牙。她五官明艳得近乎逼人,坐姿却很松,像不是来旁观,而是来挑饶。
目光对上的一瞬,她竟没避开,反而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郭禹颉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皇帝坐在上首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面上却半点不露,只淡淡道:“昨夜题已摆过,今日就别绕弯子了。谁先来?”
西夏文臣率先起身:“我朝先献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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