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题册展开在殿中央的大案上,扬声道:“此题共三段。第一段,算三路车马自不同州府起运,几时合流;第二段,算沿途折耗、气损失、渡河延期;第三段,算在粮草不增的前提下,如何保主军先到。”
到这里,他特意看了郭禹颉一眼:“这题难在,不是一道一道分着算,而是须同时看。”
有几个年轻官员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发白。
这种题若拿给普通算学生,拆开来都得算上一整日,更别当堂合看。
皇帝却只问:“时限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殿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皇帝看向郭禹颉:“你接得住?”
郭禹颉出列:“能。”
“要笔墨、算盘,还是筹码?”
“都不必。”郭禹颉道,“臣只要一张空纸。”
西夏文臣眼皮明显一跳。
皇帝也看了他两息,才抬手:“给。”
纸铺开后,郭禹颉没有立刻写数字,而是在纸正中先画了一条横线,横线左边写三州地名,右边写三处合流点,再往下,才一项一项写车数、马数、昼夜脚程与气折损。
西夏文臣原本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思,看了片刻,笑意却慢慢没了。
因为郭禹颉根本不是在“顺着题目算”。
他是在先拆结构。
“他把后两段先并进第一段了……”国子监一位老博士低声喃喃,眼睛都亮了,“这样一来,后头折耗只需回补,不必重算全局。”
礼部尚书站在旁边,心里也跟着定了一寸。
殿中很静,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。
郭禹颉下笔极快,偶尔停一下,不是为了想数,而是为了把某一处条件重新归位。到一刻钟时,他已写出第一轮总数;到两刻钟时,他把第二段折损全部压完;最后只剩西夏人自以为最刁的那一问:
粮草不增,如何保主军先到。
这本是死局。
西夏饶用意,也根本不在算。他们是想借这道题逼大宋承认:若真按他们给的条件来,主军根本不可能先到。
然而郭禹颉看着纸面,却忽然笑了。
西夏文臣心里一沉:“郭大人笑什么?”
“笑你们这题出得有意思。”郭禹颉抬眼,语气依旧平静,“前两段是在考算学,最后一段却不是算学,是行军。”
西夏文臣脸色微变:“行军也好,算学也罢,解不出便是解不出。”
“谁解不出?”郭禹颉把笔往纸上一点,“粮草不增,主军先到,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“裁掉辎重,改三路并行为两路虚实同行;主军走短道,偏军带空车走长道扬尘惑担你们把题做成死局,是因为你们默认三路都得真运。”
殿中有两位兵部老臣几乎同时抬起头。
西夏文臣终于变了脸:“你……你这是擅改题意!”
“没樱”郭禹颉把那页纸翻过来,声音不高,却字字咬实,“你题上写的是‘如何保主军先到’,没写三路都必须满载真运。既然没写,那就有得算。”
这一下,西夏文臣直接哑住。
兵部左侍郎忍不住上前半步,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,最后朝皇帝拱手:“陛下,此法虽险,却真可校”
西夏那一题,到这里已经不只是“算出来了”,而是被郭禹颉顺手抬高了一个层级。
皇帝眼底终于露零真笑:“西夏使者,这一局,可算答了?”
对方面色难看,勉强躬身:“……算答了。”
殿中气氛刚刚一松,契丹那边却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。
开口的不是耶律弘。
而是坐在他身后的那个红衣女子。
她缓缓起身,步子不快,却一步一步走到令中央。到了这时,殿上众人才真正看清她的脸,明艳、锋利,带着种北地风雪里长出来的逼人气势。
耶律弘这才开口:“这是我契丹公主,耶律燕。”
殿中不少人心头都是一震。
一个昨夜才秘密入城的契丹公主,今日却在御前直接站了出来,这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。
耶律燕看都没看旁人,眼睛只落在郭禹颉身上。
“西夏那题,算得还校”她汉话竟也极好,甚至带点懒洋洋的笑意,“可我契丹这一局,若还只让你在纸上写写数字,就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她完,抬手将那盘青黑石子尽数推开,露出底下压着的第二层木板。
木板上不是数字。
而是一幅更完整的北境山川图。
山口、旧寨、断桥、草场、水源,标得一清二楚。最要命的是,右下角还压着一枚狼头旗,落位正在大宋边城西北三十里。
耶律燕伸手点在那面旗上,唇角一勾:
“郭大人,若这里不是题,而是真局呢?”
“你敢不敢,当着你们皇帝的面,替大宋把它算活?”
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耶律燕那句话抛出来后,连方才还在暗暗点头的兵部老臣都不敢先开口了。
若这里不是题,而是真局呢?
这话最厉害的地方,不在“真局”二字,而在她是当着大宋皇帝的面问出来的。郭禹颉若答得轻了,是无能;答得重了,又像替契丹推演军路。无论怎么落,都像踩在刀口上。
皇帝眯着眼,看向耶律燕:“公主这话,是玩笑,还是认真?”
耶律燕站在殿中央,唇角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:“陛下若当它是玩笑,它便是玩笑。陛下若当它是真局,那就看大宋敢不敢认。”
这几乎已是当面逼宫。
礼部尚书脸色难看,正要出声斥她放肆,郭禹颉却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陛下,臣请先看图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:“准。”
郭禹颉走到那张北境山川图前,没有立刻去碰那面狼旗,而是先把整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峡口、旧寨、草场、断桥、三处隐谷,两条明道,一条若隐若现的旧驿路,都被他一一收入眼底。
片刻后,他抬手,把狼旗往东南轻轻挪了三寸。
耶律弘眉头骤然一跳。
耶律燕眼里的笑意,也第一次收了收。
“郭大人这是何意?”她问。
“这旗原本就不该在这里。”郭禹颉指着图上西北角那片草场,“若这里真是你们要打的地方,主旗不会压在明道三十里外。因为这里地势开,尘头一起来,半日就能叫人看穿。”
兵部左侍郎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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