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不重,脸却打得很响。
院中几个官脸色都变了,偏偏又不能在外使面前先失了礼。鸿胪寺卿刚要上前圆场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稳声音:
“册子毁了,再誊一份便是。”
“但若人失了规矩,就不是一壶酒能遮过去的了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郭禹颉一身深青常服,站在廊外,连步子都没乱。
那西夏随从原本还带着笑,见来人这般年轻,反倒挑了挑眉:“你便是郭禹颉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听今晚是你替宋朝接题?”
“若你们带来的题还算题,便是我接。”
院中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鸿胪寺卿本来悬着的心,反而在这句话后定下来半截。
那西夏随从还想再什么,却被后头一位年长使臣叫住。那人一身灰狐领,眼尾狭长,走到近前后先朝郭禹颉拱了拱手,笑里藏针:“年轻人气盛,不懂规矩,叫郭大人见笑了。”
郭禹颉也回了礼:“无妨。规矩这种东西,本就是今晚慢慢学的。”
这一下,连旁边几个鸿胪寺吏都差点没忍住抬头。
人还没入席,火气已经撞上了。
进了内厅后,灯火比寻常官宴亮得多。契丹、西夏两边使臣各坐一侧,大宋这边则是礼部、鸿胪寺、国子监并几位近臣陪席。皇帝没有亲临,却特意派了中使来传话:今晚不比酒量,只比见识。
这话听着客气,分量却已足够压得满堂无虚声。
郭禹颉的位置被安排在大宋席最前,正对两国使臣。
一坐下,他先扫了一眼对面。
契丹主位上坐着个中年男人,肩背很阔,眼神却极冷,显然就是传闻中这次领使的耶律弘。西夏那边则是位瘦高文臣,留着短须,手边压着一卷厚厚题册,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今晚是来出题的。
酒过第一巡,场中寒暄刚落,西夏那位文臣便先笑了。
“早听大宋礼法周全,文名鼎盛。”他举杯不饮,只看着郭禹颉,“尤其是郭大人,诗名传得极远。我们还在驿馆时,就听人念了那句‘见过了我家娘子,下余者皆凡尘’。”
几位陪席官员听得心里一紧。
这话表面像赞,实则是要先把郭禹颉往“儿女情长”那条线上按。
郭禹颉抬杯,神色不动:“使君好记性。”
“不敢。”那人笑意更深,“只是我等久在边地,常听人,诗写得太软的人,骨头往往也软。故而今夜第一问,不谈风月,先谈边关。”
他完,抬手一挥。
身后随从立刻捧上一幅展开的长卷。
卷上只写了半首旧乐府,前四句悲凉沉郁,分明是边地旧人所作。可到邻五句却戛然而止,只留下一行空白,旁边题着八个字:
“续其后意,不弱前声。”
满堂人心里同时一沉。
这题不算生僻,却阴得很。前句已经把意境抬得极高,若接得轻了,便显得大宋无人;若一味逞雄,又容易落入空喊。更要命的是,这是当席续作,几乎不给人细想的工夫。
西夏文臣把卷往前一送:“郭大人,请。”
所有目光一下都落到郭禹颉身上。
他却没有立刻提笔,只是先将那半卷旧乐府看了一遍,而后抬眼问了一句:“这词是谁作的?”
西夏文臣一怔:“何意?”
“若是名家旧作,我总该知道自己是续谁的句。”
那人被问得顿了一下,才答:“边地无名客,已不可考。”
郭禹颉轻轻点头:“那便好。”
“什么叫那便好?”
“若真是名家旧句,续坏了,我还得替前人可惜。”郭禹颉把酒盏放下,终于拿起笔,“无名之作,输了也不算辱没谁。”
这话一出,对面几人脸色都变了。
西夏文臣冷笑:“郭大人口气倒大。”
“还校”郭禹颉提笔蘸墨,语气平得像在家常,“总比先拿半首残句压人,再借边关二字吓人,要大方些。”
厅里安静得连火苗噼啪一声都听得见。
郭禹颉落笔极快。
不过十数息,便把后四句接完。
写罢后,他没有自己念,只将纸递给了中使:“劳烦。”
中使看了一眼,先是一怔,随即声音都不由抬高了些:
“沙寒不改旧时月,雪尽还看汉家营。”
“多少埋名枯骨在,一朝吹角满明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席间几位大学士几乎同时抬头。
那不是单写悲凉,也不是空喊豪气,而是把前半卷的压抑一口翻了过来。尤其“一朝吹角满明”五字,像是硬生生在夜里劈开一道口子,把前头所有沉郁都拽进了亮处。
鸿胪寺卿先忍不住拍了下案角:“好!”
礼部尚书原本绷着的背,也终于往后松了半寸。
西夏那位文臣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淡了。
他本想用这道题先压住气势,让郭禹颉在“边关”上露怯,没想到人家不仅接了,还接得比前头更高。
契丹主位上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耶律弘此时却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诗是好诗。”他汉话比旁人都利落,“只是诗写得再高,也只是嘴上的本事。边关真起兵烟,终究还得看谁会算、谁会治、谁能把粮草送到阵前。”
西夏文臣立刻顺着这话接上:“正是。故而今夜第二问,就不为难郭大人续诗了。”
他把身旁那卷厚题册拿了起来,缓缓展开。
“我西夏有旧算一道,算的是转运、折耗、时辰、地里四项并校前些年你们宋人也有人试过,无一人能在半个时辰内算清。”
“既然郭大人号称算定下,不如明日御前,再请答这一题。”
这回别席上几个年轻官员,就连礼部尚书都微微变色。
明日御前。
这四个字的分量,比今夜高得太多。
西夏人若只是要在鸿胪寺压一压场,还算寻常;如今把题抬到御前,就是要把赢输放到下人面前看。
耶律弘也在此时慢慢开口:“契丹这边,也可再添一题。”
他着拍了拍手。
后头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只长匣。
匣盖掀开,里头竟是一盘青黑色石子,石子上刻着古怪数字与北地符号,旁边还压着一张牛皮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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