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种事，他一定先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福叔就在廊下报了一声：“姑娘，郭公子到了。”
李卓苒抬眼时，郭禹颉已入前厅。
他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先把那张北地题帖放到她面前：“外头传得乱，我先拿原帖给你看。”
李卓苒接过，看得极快，看完后只问：“你怎么想？”
“帖子既然点了名，这一场就躲不掉。”郭禹颉在她对面坐下，语气很平，“躲了，丢的不是我一个饶脸，是整个大宋的体面。”
翠儿站在一旁，听得心都提起来了：“可他们既敢当众递帖，必定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自然有备而来。”李卓苒把题帖轻轻放回桌上，“但他们越是这样，就越明他们怕你。”
郭禹颉抬眼看她，眼底有一瞬很浅的笑意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李卓苒没笑，只往前推了推那张帖子：“你再看一遍最后两个字。”
“勿避。”
“这不是挑衅，是试探。”她道，“他们想先看朝廷会不会乱，看你会不会被舆论架着走。若你急了，他们就赢一半。”
郭禹颉靠在椅背上，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：“所以不能急。”
“不只不能急。”她看着他，“还得让他们以为，你根本没把这张帖子当回事。”
翠儿听得发愣：“都点名到脸上了，还能装没当回事？”
李卓苒淡声道：“越是要紧的时候，越不能跟着对方的鼓点走。”
这话完，前厅里静了片刻。
郭禹颉忽然笑了：“我本来还想着，今日得先安你的心。如今看来，倒像是你先来稳我的局。”
“你若乱，我自然要稳你。”李卓苒得很淡，手却伸过去，把桌上那张北地题帖压平了些，“你应这场，不是为了逞能，是为了替朝廷接刀。既然是接刀，就别让他们看出你在意。”
郭禹颉看着她，缓缓点了头。
“好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，前厅里的气一下就定了。
郭禹颉随即把题帖重新收起，又道：“礼部大概很快就会传召入宫。若鸿胪寺夜宴真要我当席答题，明日之前，他们多半还会放别的风声出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放。”李卓苒道，“你今夜只做三件事。”
“你。”
“第一，进宫时不抢话，先听陛下要的是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，不提前显露底牌。别人若问你有几分把握，你就回四个字：到时便知。”
郭禹颉失笑：“这四个字很像你。”
“第三。”她略顿了顿，“晚上无论多晚，给我递平安笺。”
赵铁柱原本站在门边绷得很紧，听到这里，嘴角都差点没压住。
郭禹颉眼里的冷意也散了些：“遵命。”
两人正着，外头已经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宫里来人了。
宣旨的内侍进门后，先扫了眼屋中气氛，像是没料到这边竟半点不见慌乱。他展开拂尘，笑得客气：“郭大人，陛下有请。是题帖到了，想先听听您的意思。”
郭禹颉起身领旨，神色如常。
临出门前，他回头看了李卓苒一眼。
她没“当心”，也没“别逞强”，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那意思很明白：
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。
你去。
我在后头给你兜着。
宫道很长，春风吹不散殿前那股隐隐绷着的紧意。
御书房里除了皇帝、礼部尚书，还有鸿胪寺卿与两位大学士。案上的题帖已经展开，旁边另放着两册薄薄的北地算题。
皇帝抬眼见他进来，第一句就问：“看过了？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如何？”
郭禹颉行礼后，只答：“来者不善，但也不过如此。”
御书房里几人同时抬头。
皇帝眯了眯眼：“哦？你倒不把他们放眼里。”
郭禹颉垂眸道：“若他们真有十成把握，就不会在入宫前先拿帖子探路。越是敲锣打鼓，越是心里发虚。臣若这时先乱了阵脚，才真叫他们得逞。”
礼部尚书听得心里一松，皇帝眼底却慢慢浮出一点笑意。
“你这张嘴，倒比朕预想的还硬。”他指了指案上的两册算题，“既如此，明晚鸿胪寺夜宴，你替大宋坐这一席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等于把局彻底定下。
郭禹颉拱手：“臣领命。”
“先别忙着领。”皇帝话锋一转，声音也沉下去，“你赢了，是我朝体面；你若输了，明日之后，满朝都得陪你丢脸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皇帝把一册算题推过去，“拿回去看。今晚不许再把风声闹大，明晚之前，朕要的是一个稳字。”
郭禹颉双手接过。
册子不厚，入手却沉，像是压着明晚整场宴席的分量。
他退出御书房时，色已擦黑。
宫墙外的风吹得灯影晃了一晃，赵铁柱立刻迎上来：“公子，怎么？”
郭禹颉把那册题本收进袖中，只道：“明晚，鸿胪寺。”
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：“真叫您上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今晚……”
“先回府。”
“回府看题？”
郭禹颉脚下没停：“先给李府递平安笺。”
夜色落下时，李卓苒很快便收到了那张信。
上头只有一句：
“局定了，明晚鸿胪寺，我去替大宋坐这一席。”
她看完，指尖在纸上停了片刻，提笔回道：
“你去坐席，我来替你看风向。”
“另外，别只看诗题，先看他们为什么偏要点你。”
回笺送出后，她并没有歇下，而是让青禾把近三日京中外客投帖、鸿胪寺随从名录、北地商旅停宿的单子全搬来。
青禾吃了一惊：“姑娘，您这是要查使团的人？”
李卓苒翻开第一册名录，声音很轻：“他们既先点他的名，我总得先认认，他们到底是谁的手在发力。”
烛火照在纸页上，一寸寸往下烧。
而鸿胪寺夜宴之前，真正先动起来的，显然不止郭禹颉一个人。
鸿胪寺夜宴还没开席，前院已经先闹了一场。
一个西夏随从在廊下故意把酒泼翻，正泼在鸿胪寺吏刚铺好的席次册上。册子一湿，墨迹当场花了一半，那随从却抱臂站着，嘴里笑嘻嘻地着半生不熟的汉话：“手滑，手滑。宋朝这样的大国，不至于为一本册子动气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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