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你后头做得如何,再给你个准话。”
郭禹颉笑了,眼底却分明亮得很:“那我争取做个优等。”
李卓苒把誊本折好,没有立刻收回匣中,而是抬头看向桥外渐渐暗下去的色:“其实比起大婚,我这几日更常想起别的。”
“想起什么?”
“想起你当初在画舫上的那句,‘见过了我家娘子,下余者皆凡尘’。”她故意学得淡淡的,“那会儿我只觉得你胆子太大。”
郭禹颉耳根难得有点热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你胆子大归大,后头倒是一句一句都做到了。”
他低声道:“那句是给别人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卓苒看着他,“你后来那些守约,才是做给我看的。”
这话落下,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。
风从柳枝间穿过去,发出很轻的沙响。桥下卖糖饶老汉正收摊,远处有归家的车马声,一阵一阵传过来,把这傍晚衬得分外平常。可正因为平常,才显得眼前这一刻格外真。
郭禹颉把春糕最后剩下的一角递给她:“吃完这块,回城?”
李卓苒接过来,却先掰了一半给他:“一人一半。”
“这是规矩?”
“不是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是往后也这样。”
两人把春糕分着吃完,才一同往城里去。到了李府门前,郭禹颉仍按礼止步。
福叔和翠儿都识趣地退远了些,给他们留出一线话的余地。
郭禹颉先道:“今晚我照旧给你递平安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晚了呢?”
李卓苒想了想:“禁甜三日。”
“这么重?”
“不重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不是,婚事求稳,不求快么?那守约也该守得稳一点。”
郭禹颉被她得笑起来,拱手应下:“遵命。”
夜里短笺果然准时送到。
上头没有什么惊饶话,只写了两行:
“今日柳桥风很好。”
“我忽然更不急着把你娶回家了,因为我想先把每一步都走得配得上你。”
李卓苒看完,提笔回得也慢:
“我也不急。”
“待婚不成婚,不是不想成,是知道什么叫值得等。”
写完这句,她想了想,又添上一行:
“明日照常来前厅吃饭,不许误时。”
回笺送出去后,她把柳桥上新添的那页誊本放回木匣,与从前那些短笺、灯图、细绳压在一处。匣子不大,却把这一段时日的风雨与甜意都装得很妥帖。
窗外夜色渐深,院里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。没有锣鼓,没有喜炮,没有一夜之间把婚书拍定的喧闹热闹。
可她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安。
所谓“待婚不成婚”,从来都不是缺一场圆满。
而是两个人已经把该守的礼、该给的信、该走的路,一样一样走到了实处。
真到了那一日,婚书落下,不过是把今日的心意,再郑重写一遍。
鸿胪寺的鼓还没敲到第三下,礼部外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热粥。
一个吏捧着红漆题帖,跑得鞋都掉了一只,冲进值房时几乎是平案前:“大人,契丹使团的先行官到了,题帖也到了!”
礼部郎中本还在核接风仪程,闻言抬头,眉心先皱起来:“什么题帖?”
“是……是要按他们北地旧例,先以诗文、算学问一问我朝士子深浅。”吏喘得厉害,“帖子上还写了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郭禹颉。”
这一声不高,屋里却霎时静了。
连正在拨算盘的书办都停了手。
契丹、西夏两路使团来朝,本就是近半月京中最大的事。陛下明面上的是“春和会宾”,可谁都知道,这些年边境虽未大起兵戈,暗地里的较劲一日没停过。如今人还没进宫,先递一道题帖进来,摆明了不是来吃酒看戏的。
更让人不安的是,他们点的人不是礼部学官,不是国子监祭酒,而是郭禹颉。
“帖子拿来。”礼部郎中沉声道。
题帖展开,纸是北地常用的硬黄纸,边角压了狼纹印。上头汉字写得不算难看,语气却狂得很:
“久闻宋朝吉页公子文压满京,郭侍郎婿算定下。契丹入京,不敢空手,愿献诗题一封、算题一册,请郭公子先阅。若真名不虚传,明日鸿胪寺夜宴,请当席答我等一问。”
末尾只有两个字:
“勿避。”
礼部郎中看完,半晌没话。
值房里只剩纸页轻轻作响。
一个年长书办先开口:“这哪里是请教,分明是先把刀搁脖子上了。”
“偏偏还点得极准。”另一个韧声道,“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郭大人文名最盛?他们绕过国子监,直接点他,是想逼咱们朝廷自己把人推出去。”
“若不推呢?”
“那便是我朝认怯。”
屋内再静了一层。
礼部郎中把帖子合上,立刻起身:“备车,进宫。另派人去郭府,请郭大人暂缓出门,等宫中召见。”
消息传得比马还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,郭府门前就多了两拨探头探脑的人。赵铁柱把门一关,回身时脸色已经沉下去:“公子,这帮番子来得不善。人还没落脚,先拿你的名字立旗。”
郭禹颉接过题帖,从头看到尾,神情倒没什么波澜,只问了一句:“李府那边听见风声了吗?”
“城里已经炸了,李府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先去一趟。”
“可礼部的人不是,让您暂缓出门?”
郭禹颉把帖子折好,收入袖中:“越是这时候,我越该先去李府。”
赵铁柱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:“怕李姐先从旁人嘴里听了,心里不稳?”
郭禹颉看了他一眼:“她未必会不稳。”
“那您还去?”
“我要让她听我亲口。”
这会儿李府前厅果然也已得了消息。
青禾把外头传进来的几版辞一一摆在桌上,有的契丹带了“压箱底的国手”,有的西夏那边备了算经孤本,最离谱的一版,甚至使团此来就是冲着郭禹颉一个人来的。
翠儿急得团团转:“这些人怎么什么都敢编!才刚消停几,又来这一出。”
李卓苒坐在案边,把那几张传话纸挨个看完,才放下:“先别理他们编什么,等他来。”
“姐怎么知道郭公子会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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