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役院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，一堆吃瓜杂役伸长脖子，目光死死盯在赵先生身上，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。
可板子拆掉之后呢？
唯一膈应饶一点：这套体系，起源于负债杂役易燃之手。
赵先生眼神沉沉盯着站在下方的少年，心底来回权衡利弊。
赵先生不是没想过，直接拆了这块板子，一了百了。
他坐在执事堂里，把这主意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。拆，是一句话的事；可拆完之后呢？这个念头，让他迟迟没有落笔。
可拆了之后呢？往后东峰、西峰、药圃各处峰头急缺杂役，还得派冉处吆喝招人——招人难，管人更难。
如今这块板子，把散在各处的杂役拢成一册，谁要人，一传消息就有人应。这套东西，顶得上执事堂半个差役班子。
唯一让他膈应的，就是这套东西，是从一个负债杂役手里长出来的。
赵先生想的是：这板子，用起来顺手，可用的人，偏偏是个欠债的刺头——用，还是不用的，横竖都别扭。
“易燃，”赵先生开口，“你老实，这板子，你打算拿来做什么？”
赵先生问得随意，可院里的人，耳朵都竖起来了。谁都听得出来，这个问题，答不好，就是拆板子的引子。
“回赵执事，”易燃躬身，“板子立起来，是想让杂役们有活干、有饭吃。弟子没有别的私心。”
“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赵先生缓缓开口，目光锁定易燃，“板子交由执事堂监管，那你，想要换取什么好处？”
老江湖一眼看透，绝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奉献。底下哪有白白忙活分文不求回报的美事。
这话问得一针见血，周围无数双耳朵竖起来偷听。
易燃心里一紧，面上却半分不露。他知道，在赵先生这种老江湖面前，装傻没用，交底又太早——话，得到七分，留三分。
这种场合，易燃万万不能当众把自己往后要牟利的底牌往外亮。
他躬身一礼，语气坦荡。
“弟子所求不多，就两件事。”易燃直起身，一字一句，“第一，板子可以继续留存，胖三石六负责日常登记，接受执事堂随时查验。第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才：“往后执事堂调派杂役差事，若有合适的人选，请优先从板子登记的名册里调用。”
赵先生眯起眼睛：“优先调用名册？”
“是。”易燃，“名册上的人，都是自愿登记、能干活、干过活的杂役，知根知底。执事堂调人，用熟不用生，省得处处操心。”
赵先生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心里明白，这第二条，听着是为执事堂着想，实则是给板子留了个“被需要”的位置——执事堂用得着这套名册，板子就拆不得。
可燃易要的，就是这个“不出口”的位置。板子有用，板子就拆不得——这是最浅显，也最牢靠的道理。
可这话摆上台面，又挑不出毛病。赵先生沉默良久，最终点零头：“行，就依你的办。”
赵先生沉默良久，现场安静得能听见苍蝇嗡嗡飞过。
围观杂役的心全都悬在嗓子眼。
半晌，赵先生缓缓吐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“板子保留，归入执事堂监管。胖三、石六负责日常登记，执事堂随时过来核验名册。登记之人若是闹事生非，唯你二人是问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看向易燃，语气带着警告：“你可以优先调用名册人手，但仅限宗门下达的差事。敢借着名头办私人勾当，我立刻拆毁此板，旧罪新过一并清算。”
危机，就这么化解。
围观众杂役哄的一声炸开议论。本来大家都以为板子必毁无疑，居然保住了。
胖三和石六悬在嗓子眼的心哐当一下落回肚子，差点高忻蹦起来。
这一关，过得凶险，也过得值——板子从“易燃的板子”，变成了“执事堂眼下的板子”，名头变了，命却保住了。
赵先生带着一众随从转身离开，临走之前深深瞥了易燃一眼。这个身负巨债的杂役，绝对不能等闲看待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开，议论声却没停。
这一走，议论声也跟着飘远，可板子前的热闹，却比从前更足了——执事堂点头的板子，在杂役们眼里，分量立刻不一样。
“好家伙，板子保住了！”
“我还以为这回非得拆了不可，没想到那个易燃几句话，就把事圆过去了。”
胖三和石六围上来，胖三拍着胸口直后怕：“我的娘啊，刚才赵先生站在板子前头，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！”
胖三这话，引得旁边几个杂役直点头。他们虽然不懂里面的门道，可板子保住了，往后活就有处找——这是明摆着的。
易燃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赵先生远去的背影，心里清楚：今这事，只是暂时按下。板子归了执事堂监管，明面上是稳了，可往后，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。
他也在心里盘算：赵先生松口，不等于高枕无忧。板子归了执事堂，往后每一笔登记、每一次调用，都有人盯着——这是护身符，也是紧箍咒。
他又想，赵先生这一关过了，往后更难的，是让这块板子，真的长出活钱来。规矩捆着手脚，可没捆住脑子。
人散得差不多，胖三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赵先生那话里的意思，是往后咱们动板子上的消息，都得先过执事堂的眼？”
“明面上是。”易燃，“可消息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只要板子一直能挂出真活，执事堂就不会舍得拆它。”
“那咱往后，真就一分钱不能收？”石六皱眉。
易燃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：“先别急着想收钱的事。眼下板子的命，比钱重要。命保住了，钱的事，往后总有法子。”
胖三和石六对视一眼，似懂非懂，又觉得他得在理。
石六还想再问，看易燃已经转身往院里走，便把话咽了回去。这些日子，他渐渐学会了一件事：易燃“先别急”，就真不用急。
板子名义上归入执事堂管辖，危机暂时渡过去了。但易燃心里门儿清。这只是权宜之计。优先调派人手权限仅限宗门差事，不能光明正大拿来给自己搞私人买卖牟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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