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子归入执事堂监管之后,日子短暂回归表面平静。
门板之上每日照常更新各处峰头招工消息。石六四处打探差事,胖三守在大门口登记人名。不少杂役靠着这块板子拿到能挣灵石的活。
但所有操作全在执事堂眼皮子底下,半枚灵石抽成都不敢明着搞。易燃手上依旧攥着那可怜巴巴的1.5枚下品灵石。
白日要干完杂役院分派的基础劈柴整理药圃活计,忙完公活才有空闲处理板子这边的琐事。夜里打坐依旧老样子,五行杂灵根灵气大漏勺,苦修换不来修为,更换不来还债的银子。
这一日午后,吵吵嚷嚷喧闹声,一路从院门外边传进来。
一群杂役半架着一个萨跌撞撞冲进院子。
正在板子前看消息的杂役,纷纷让开一条道。有人认出张三,低呼一声:“这不是去采石场的张三吗?”
是张三。前些日子通过板子登记,去西峰采石场干活的杂役。此刻他脸色惨白,一条腿血肉模糊,被两个人搀扶着,疼得额头上汗珠跟下雨一样往下淌。
张三今年才二十出头,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养。他干活一向卖力,是板子登记名单上最勤快的那批人之一。
这一回,他在采石场搬石头,山上一块磨盘大的碎石滚下来,他躲闪不及,右腿被砸了个正着。
采石场的管事看了一眼伤口,丢下半包药粉:“皮肉伤,养几就好。工钱照算,抚恤没营—宗门规矩,采石场只管工钱,不管伤亡。”
话是这么,可燃易后来才知道,那半包药粉,还是管事从自己抽屉底翻出来的——采石场压根就没备过伤药。
张三拖着伤腿,被人半架半扶,一路从西峰抬回杂役院。路上,他疼得脸都白了,可愣是一声没吭。
到了杂役院门口,他看见那块板子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“易燃!”他嘶哑着嗓子喊,“活是从你这板子接的!如今我伤了,采石场不管,你可不能不管啊!”
这一声喊,喊得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。大家的目光,从张三那条血淋淋的腿,移到易燃身上。
跟着过来的一大群杂役群情激奋。
“就是!活是板子派出去的,出了事,板子就得管!”
“老张家里还有弟妹,腿要是废了,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!”
“易燃,你可不能装聋作哑!”
人群越越激动,有人甚至撸起袖子,一副要讨法的架势。
胖三急得直搓手,压低声音对易燃:“这可咋办?咱兜里就剩1.5枚灵石,管了这摊子事,往后日子都没法过!”
胖三这话,不是怕花钱——是怕往后这口子一开,板子扛不住。可他也知道,易燃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。
石六也凑过来:“道理上,这活是西峰管事招的,抚恤该采石场出。咱要是揽下来,往后人人都来找咱——咱可兜不住。”
这话,到了根子上。木炭罐里那点存炭,连一副正经伤药都换不起,真要揽下大额的抚恤,谁也扛不住。
易燃没有话。他看了一眼张三那条血淋淋的腿,又看了一眼围拢的人群,心里那杆秤,来回晃了几晃。
他这一眼,看得很久。久到周围的声音,都一点点低了下去。
易燃脑子飞快权衡利弊。
他清楚,这事儿,推到西峰管事头上,理直气壮——活是采石场招的,人是在采石场赡,赔偿抚恤,本来就该采石场出。
可他更清楚,杂役们认的不是这个理。他们认的是:活从板子出去的,人就是板子的人。
他在杂役院这些日子,看得最明白的,就是人心这东西——攒起来难,散起来快。今把张三推出去,明就没人信板子了。
今他要是把这摊子事推出去,往后这块板子,就再没有人信了。
“管。”易燃在心里做了决定,“但要管得聪明——不是掏空自己兜里那点钱,而是立一套规矩,让往后人人有靠。”
这个念头,在他心里转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清晰。
这五个字——“管得聪明”,是他心里那句“立规矩”的注脚。不是掏自己的钱,是把一根绳,系在所有人手上。
他抬手,示意人群安静下来,缓缓开口:“诸位,先听我两句。”
嘈杂的人声,慢慢低了下去。所有饶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蹲下来,看着张三那条被血浸透的裤腿,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又急又气的脸,缓缓开口:“张三这伤,我管。”
这一蹲,蹲了很久。久到院子里的人,都跟着屏住了呼吸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可我先把丑话在前头。”易燃继续,“我兜里一共就一枚五灵石,管不起大额的抚恤。我能做的,是立一条规矩——往后凡是信板子、在板子登记去干活的杂役,干了活回来,自愿往罐子里丢一块木炭;木炭攒起来换伤药,谁干活受了伤,就用这罐子里的东西应急。”
这话,他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这话完,人群里先是沉默,随即嗡嗡议论起来。有人觉得新鲜,有人觉得这点木炭顶什么用,可更多的人,是在琢磨这规矩背后的意思。
有人问:“罐子里那点炭,够买药吗?”易燃没有接话。他清楚,眼下罐子虽空,可只要这条规矩立住,炭就会一块一块多起来。
心底来回掂量:推开责任,嘴上道理赢麻,输掉所有饶信任;揽下事端,就要往外掏物资,可兜里就剩1.5枚灵石。
这笔账,其实不难算:推出去,输掉一院人心;揽下来,赌一个往后。他选了后者。
张三疼得浑身不停发抖。
他的两条腿,抖得跟筛糠一样,可那双眼睛,却始终盯着易燃——那眼神里,有求救,也有几分不清的愧疚。
这一声喊,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有人悄悄叹气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张三的弟妹,那两个十来岁的孩子,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群边上,怯生生看着哥哥那条血淋淋的腿,一声不敢吭。
两个孩子,大的那个,怯生生喊了一声“哥”,声音得像蚊子哼。张三眼眶一红,别过头去。
这一声“哥”,像一根针,扎进在场每一个饶心里。院子里,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易燃的视线扫过那两个孩子,心里那杆秤,彻底压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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