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尽。
杂役院众人陆续爬起来,打水劈柴,准备上工干活。
石六一早就出动,挨家挨户悄悄串门,不大吵大嚷,私下跟相熟杂役透口风。
“大门口那块大板,以后会登峰上给灵石的活。家里有扔着占地方的碎兽骨、旧符纸、破铜烂铁,可以送过去。交出闲置零碎,之后有活,你优先登记。”
就这么一句许诺,不给灵石不给丹药,就一个优先看活的资格。
这话,石六得轻,传得却快。一传十,十传百,不到一上午,半个杂役院都知道了——大门口那块板子,要用破烂换优先看活的机会。
消息悄咪咪在杂役院内部流转,两种声音瞬间冒出来。
不少人嗤之以鼻,鼻子哼得老高:“破烂换优先看活?画大饼是吧,哄傻子呢。”
也有一部分底层杂役心思动了。
他们没门路,峰上那些能挣灵石的苦力活,消息传到耳朵里的时候,岗位早就被有关系的人抢光。但凡多一丝抢活机会,家里堆着也是占地方的破烂,扔了也是扔,拿去搏个优先权,亏不到哪里去。
这些杂役,不是没见过活,是从来轮不到他们。峰上的好活,传不到他们耳朵里;就算传到了,也早被人抢了先。如今有人把消息摆到明面上,还给优先权——这个诱饵,他们咬不咬,全看日子过得够不够苦。
晌午一过,断断续续有人抱着一堆零碎,往大门口板子这边晃过来。
破碎兽骨,半叠失效低级符纸,锈迹斑斑刀,乱七八糟一堆玩意儿,在墙角慢慢堆出一座破烂山。
胖三守在板子旁边,拿木炭在青石板地上画格子登记人名,没有纸张,就地凑活。
这堆破烂,看着不起眼,可燃易知道,它们是板子立起来的头一批本钱——每一件,都是有人信了他,才送来的。
没有纸,就用木炭在青石板上画。没有笔,就捡根木棍凑合。穷有穷的活法,只要路子是通的,工具糙点不算什么。
石六来回穿梭,继续游那些还在观望的人。
王柱在杂役院算是老人了,见过太多把牛皮吹破的事。他倒不是舍不得那截犄角,是怕到头来,又是一场空。
墙角杂物越堆越高,但远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。
午后,王柱抱着胳膊站一旁冷眼旁观。
王柱老实本分,干活肯出力,就是没门路,高薪差事基本轮不到他。他箱子底下压着一截妖兽犄角碎块,没啥用处,丢了又有点可惜。
可他心里犯嘀咕,怕被忽悠上当。他走到易燃跟前,眉头皱着。
“我把物件交出来,到头来板子上面压根没有像样活,我岂不是白白亏东西?”
易燃不画大饼吹得花乱坠,实话实。
易燃谈事,向来先谈风险。这不是他实诚,是他前世栽过跟头——把好处吹得花乱坠,最后兑现不了,砸的是自己的招牌。招牌这东西,一旦砸了,想再立起来,难。
“风险确实存在。板子能不能拿到靠谱活,我不敢打包票。可那堆物件搁你箱子底,就纯粹占地方,啥收益都产生不了。拿过来,你搏一手优先机会,选择权攥你自己手里。”
王柱愣了愣。往常别人来招揽,只会把好处吹上,半分风险不提,这么直白讲坏处的倒是少见。
琢磨半,王柱一咬牙。赌一把。
转身回屋抱出那截妖兽犄角碎块,哐当丢进杂物堆。
王柱这一扔,扔的不只是一截犄角,也是一份信任。易燃看在眼里,暗暗把这份信任记下——往后板子上有了好活,第一个就得想着他。
有了王柱带头,先前观望的人,陆陆续续把家里的零碎搬了出来。有的抱着一叠旧符纸,有的拎着半筐碎骨,还有的连锈钉子都收拾了一捧。
“东西放这儿,以后真有活,可别忘了我。”
午后得空,易燃抽空打坐一会儿。灵气进门逛一圈光速跑路。心底门儿清,纯靠苦修想把债还上,纯属做梦。
有王柱带头,观望的一批杂役心理防线松动,又一批零碎物件源源不断送过来。
太阳往西边下坠,墙角已经堆起满满一大堆五花八门的破烂。
胖三抹一把额头大汗,眼睛瞪圆:“好家伙,攒这么一大堆破烂!这些玩意儿真能换到二手笔墨?”
石六眉头微微皱起,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脑子转得飞快,可嘴上半个字不漏。易燃心里清楚,路条这条路,绕不开执事堂,那就得在执事堂那边,找到一个双方都能下的台阶。
“东西是凑齐了,但是下山坊市有门槛。杂役私自下山,得执事堂开路条。没有路条,连山门都踏不出去。”
他心里那盘棋,已经越下越明:破烂换优先权,优先权换人气,人气换消息——一环扣一环,就差路条这根引线了。
好家伙!东西收拢到手,结果被一张的路条卡死。
一堆破烂,换不来一张路条;一张路条,卡死一整套计划。易燃盯着那堆破烂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:路条这关,到底是人定的。人定的关,就能用饶办法过。
胖三垮下脸,活像被霜打过的地瓜:“忙活这么久,卡在一张纸上面?”
易燃盯着那堆山似的破烂,脑子飞速转圈圈。
偷偷翻后山溜下山?想都别想,后山护山阵法不是摆设,杂役无令出逃,抓回来直接重新回填灵植坑,犯不上步原主后尘。
收工的时候,胖三蹲在板子边,拿木炭把今收的物件又点了一遍。数完,他挠了挠头:“东西不少了,就差下山这一哆嗦了。”
上门哭哭啼啼求路条更行不通。自己背着三百九十六的巨额判罚,过去求人,大概率吃一顿冷嘲热讽被赶出来。
求人不如拿等价价值去交换。
峰上管事手底下永远有干不完的杂活,经常缺人手。要是自己能给执事堂解决人手缺口,拿人手当筹码,换一张临时下山路条,等价交换,不是乞讨。
这条路,易燃越想越觉得可行:执事堂缺人,杂役院有人,自己缺的只是一张下山的凭证。三方的需求摆在一起,缺的,就是一个把它们撮合到一块儿的人。
种种念头在心里面来回翻腾,但是这些盘算,依旧不会当众大声嚷嚷。
围观杂役渐渐散去,落日余晖照在那堆破烂上,泛着灰蒙蒙的光。手里攥着一堆物资,却连换成笔墨的门路都摸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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