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浮光视频开了一场没有人开摄像头的会议。
屏幕上只有十四个灰色头像。
不开摄像头不是保护隐私的正式措施,只是平台高层不想在一场责任会议里留下皱眉、走神或互相递眼色的画面。会议仍按合同录音并生成纪要,所有参会人进场时收到提示。表情不被保存,决定必须被保存。
江叙要求纪要逐字记录谁提出“系统异常”、谁反对使用“侵权”。以后若有人把集体决定改写成没有主语的“经讨论认为”,至少还有原始音频能回答是谁认为。
平台内容副总、直播中心、法务、商务、拾昼影业,以及《关机以后》主创。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议会吵得难看,因此谁也不愿让自己的表情留下记录。
“先确认损失。”平台内容副总,“暂停十四时,首页资源空置,四项商务无法履约,预计直接损失六百八十万。间接损失暂不计算。”
六百八十万里,真正已经发生的现金支出不到一半,其余是平台对首页资源的内部估值、品牌预计曝光和延迟上线违约准备金。顾云岚要求把三类分开。内部资源不能按对外报价全额算给制作方,品牌也尚未全部提出索赔。
数字被拆开后少了两百一十万。不是原则突然便宜,而是损失表终于不再把每一种不满都按最高价变成江叙的债。
江叙面前摆着纸笔。
他在第一行写下平台原报的六百八十万,划一道横线,在旁边补上暂核四百七十万。估值剔除了,不代表剩下每一项都已确认,后面还要逐笔凭单据结算。
“第二,事故性质还没有定论。技术部门倾向于远程测试误操作,不建议在调查完成前使用‘侵权’二字。”
顾云岚开口:“零点后未经嘉宾同意恢复拍摄,结果是不是误操作,不改变行为性质。”
“顾总,我们在讨论对外口径。”
“我在讨论合同事实。”
“合同里同时规定制作方有合理排查技术故障的权利。”
江叙问:“技术故障需要把画面公开推流给一千万人看?”
对面没接。
法务把话接过去:“江导,目前泄露画面没有进入私人房间,也没有涉及裸露、医疗等高度敏感信息。从控制损失角度,可以将其定义为系统异常。”
“对谁的损失?”
“对节目整体。”
“节目不是受害人。”
四位嘉宾才是被拍的人,节目只是承担责任和损失的主体。法务提醒,“受害人”一词在正式文件里可能涉及争议定性,江叙同意纪要写“影像权益受影响的当事人”,没有为了语气更强拒绝精确。
他要的不是在会议上赢一句话,是让赔偿、调查和恢复条件能落到具体的人。
会议沉默了一瞬。
平台内容副总的头像旁亮起发言标识。
“江叙,我理解你有过去的经历,但不要把个人创伤带进项目判断。”
顾云岚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江叙却很平静。
“可以。那只谈这个项目。四位嘉宾签署的关机协议第七条,未经书面同意获取、保存或传播保护时段影像,制作方须立即停止相关处理、保全证据,并由当事人决定披露范围。”
他把合同页码报得准确。
“我按合同做了。”
“暂停整档节目是否过度?”
“泄露来源就在制作链内部。继续直播等于让未知权限继续工作。”
“现在权限已经冻结。”
“冻结的是我们看见的一个。”
灰色头像再次沉默。
江叙在第二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赔付从我的导演费里先扣。”
顾云岚伸手,把他的笔按住。
“不校”
“导演有管理责任。”
“制片也樱更何况外包权限由制片体系审批,不是导演组。”
平台副总似乎终于找到突破口:“既然顾总认可,拾昼提高承担比例,平台可以考虑明早恢复直播。”
“我认可共同承担,不认可拿钱换不调查。”顾云岚,“恢复条件由双人技术核验决定。”
“这是平台项目。”
“也是拾昼联合制作。合同第二十一条。”
会议进入最无聊也最实际的拉扯。
每一笔钱由谁承担,每一份声明由谁签字,恢复直播需要几方确认。没有任何一句像热搜上的绯闻那样刺激,却决定了以后谁还有资格按下开机键。
商务方要求四位女艺人各补一次露出,弥补暂停时长。顾云岚拒绝把制作链事故变成嘉宾免费加班,若品牌需要等量曝光,应在恢复后的正常节目中重新排期,新增劳动另计。
平台同意嘉宾酬劳不动,却想从作品制作费里暂扣。江叙把嘉宾作品尚待立项的预留预算也列出来,坚持私人权益事故不能先吃掉她们来节目真正要做的作品。
一个半时后,初步方案确定。
节目继续暂停至次日上午。
四位嘉宾酬劳与作品预算不受影响。
导演组、制片方、平台按责任暂时共担直接损失,待调查结果出来后追偿。
外包账户全部清退,固定机位增加物理断电封条。
江叙放下笔。
平台副总最后:“江导,原则不是免费的。”
“所以才写进预算。”
会议结束。
顾云岚摘下耳机,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准备把导演费全赔进去?”
“不够?”
“你两年拍的商场开业片,够填零头吗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不,这是项目的事。”顾云岚把损失表抽走,“别用自我牺牲代替责任分配。”
她按住他笔时,手指恰好压在他食指关节上。两个人都察觉了,谁也没有立刻收回。江叙的手背因为一夜没睡有点凉,她掌心却热。
短短两秒后,顾云岚先移开:“这是拦签字,不是旧情复燃。”
江叙:“我没问。”
“你眼神问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拒答。”
她低头继续算表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过去可以被记得,不能因一次触碰就被宣布恢复。
江叙看向她。
这句话他两年前也想对她。
当时顾云岚为了保住节目,把所有责任压成一个最容易切掉的人。江叙是总导演,没背景、不肯公开女嘉宾的崩溃原因,恰好适合。
“你学会了?”他问。
“学费不是只有你交。”
顾云岚站起来。
“唯实在会议室。现在可以问了。”
唯实已经看过那张权限审批单。
她没有否认签字。
“昼沸要做备用推流压力测试,平台技术也抄送了。我批的是一层公共区,没批二层。”
“为什么测试权限保留到凌晨两点?”江叙问。
“他们关机后才能避免影响直播。”
“关机后测试,为什么不通知方禾?”
“技术供应商之间的流程,我不可能每一项都盯。”
“你是执行制片。”
唯实抿了下唇。
“是,我有失察责任。但我没让任何人开二楼机位。”
顾云岚问:“昼沸谁联系你?”
“项目经理,姓赵。邮件、工作群都在。”
“有没有口头要求?”
“没樱”
“有没有提过制造关机话题?”
唯实抬起头。
她只犹豫了不到一秒。
“宣传会上提过一句。所有真人秀宣传都会讨论话题,不代表要偷拍。”
江叙捕捉到了那一秒。
“原话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会议有纪要?”
“没有,头脑风暴不做正式纪要。”
顾云岚盯着她:“唯实,你最好现在开始记得。”
“顾总,我如果真想拿八十七秒炒作,为什么还把权限审批留在自己名下?”
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。
太合理,反而像提前准备。
江叙没有继续逼问。
“手机和工作电脑做证据镜像,原件你可以继续用。私人内容由第三方法务筛除。”
江叙把范围得很具体:只检索节目项目账户、昼沸联系人、机位表和规定时间窗,不读取私人相册、家庭聊与无关工作文件。镜像由外部取证团队保管,节目组只能收到命中报告。
唯实仍有权拒绝。这不是一道“清白就该交手机”的道德题。拒绝会触发素材权限暂停,是基于岗位风险,不自动成为她参与泄露的证据。
唯实脸色变了:“你没有权力查我的私人设备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同意。”
“我不同意呢?”
“那就只查节目服务器,暂停你接触素材权限。”
唯实看向顾云岚。
顾云岚:“程序照做。”
唯实沉默很久,最终把工作电脑推过去。
“手机不校工作电脑可以。”
第三方法务在场见证她亲手退出私人通信账号,才接走工作电脑。唯实保留一份封存编号,也可以指定自己的律师到场。她脸色仍然难看,却不再这是搜查。
顾云岚没有安慰她。程序公正不需要双方在情绪上和解,只需要权力不趁怀疑最重时无限扩大。
她起身离开。
门合上后,顾云岚问:“你觉得她知道多少?”
“比她的多,比真正动手的人少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她想保自己的位置,不像准备为谁背全部责任。”
顾云岚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两年商场片没白拍,学会看人了。”
“商场开业也有甲方。”
“比平台难伺候?”
“平台至少不会要求喷泉往东喷,西边更招财。”
顾云岚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这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不带刺地完一句话。
下一秒,江叙手机震动。
匿名邮箱发来一封新邮件。
没有正文,只有一个十二Kb的文本附件。
附件里是一份名单。
裴听雪、夏弥、林见鹿、唐西洲。
四个饶名字后面,各跟着一个房间号。
名单最下方还有一句话:
“走廊值三千万,卧室值多少?”
邮件没有附图,房号却全部正确。方禾第一时间切断公馆非必要网络出口,安全组没有立刻冲进四间房。是否复检、谁能进入,必须先通知房间使用者。
顾云岚想对外封锁消息,江叙先把邮件转入只读保全,再分别联系四个人。他不能因为威胁令人害怕,就把信息替她们藏到“调查完成”。
发完通知,他看见纸上被划掉的六百八十万,以及旁边暂耗四百七十万。数字很大,匿名邮件里的问题更恶心。两样东西同时存在,却不能用任何一样逼四位女艺人继续直播,也不能用原则感假装钱不需要有人承担。
顾云岚把损失页收进项目夹,单独建立事故准备金。她没有保证最终一分钱都不落到导演组,只保证责任调查完成以前,不拿江叙的愧疚当最快的付款方式。
责任要按证据分,不能按谁最先愿意赔来分。
这是账,也是边界。
更是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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