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看热榜。”
顾云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。
江叙已经点开了。
八十七秒被切成四段,每段都只有七八秒。
裴听雪的白衬衫。
夏弥赤脚撑住门框的姿势。
唐西洲把他压向墙面。
林见鹿手里的“不要公开”。
发布视频的娱乐账号没有写一句确定事实,只在标题最后放了两个问号。下面一百多万条评论替它完成了所有暗示。
有人猜节目故意炒作,有人猜四位女艺人深夜争夺导演,还有人按进门顺序开了投票,赌谁最后离开。
投票选项甚至给四个人配了角色:正宫、妖精、保镖和白月光。真实姓名被挤在标签后面,谁先进入、谁穿了什么、谁离江叙近一点,都被换算成一场只有一个胜者的竞赛。
节目组并没有设置恋爱任务,网络却在八十七秒里替它补完了赛制。
真实的离开画面没有流出。
江叙盯着视频的时间码。
右下角显示00:03:11。
走廊机位的视野只覆盖他的房门与消防通道,拍不到嘉宾房间内部。按原流程,方禾在零点前已经完成物理断电。
“顾云岚。”江叙问,“你还有多久到?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十五分钟内发暂停通知。”
江叙这句话时已经在备忘录里列出顺序:冻结异常账户、保全日志、通知四位当事人、暂停二次剪辑、停止商务投放。不是先发一份语气漂亮的声明,再用内部会议慢慢决定还要不要继续利用素材。
他也清楚自己没有单方面代表四个人发声的权利。暂停只是止住新增传播,公开解释仍要分别问。
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秒。
“江叙,节目现在的预约人数在每分钟增加三十万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暂停不是按一个键。”顾云岚,“首页推荐、四个商务、明早的直播专访都要重排。你给我十五分钟,我给你一个初步方案。”
“十二点以后没有节目素材,这是合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两年前也知道。”
机场广播声从那边漫进来。
顾云岚没有接这句话。
“四十分钟后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
江叙走进洗手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带着连续熬夜留下的淡青,深色衬衫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。
两年前,顾云岚也让他等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后,那段储物间偷拍视频已经被项目方备份了六份。他删掉的只是剪辑服务器上的一份工作素材。
他不准备再等第二次。
江叙拿起房卡,刚打开门,对面四扇房门几乎同时开了。
夏弥换回了宽大卫衣,抱臂靠在门边。
“终于舍得出来了?我还以为江导要连夜从消防通道跑。”
“为什么跑?”
“因为现在全网都觉得,你房里关着四个女明星。”
唐西洲从旁边探头:“我们一点十八就走了,拍到没有?”
“没樱”江叙。
“那不就是专挑能误会的拍?”
“是。”
林见鹿披着针织外套,手里拿着手机。她不能多话,屏幕上打了一行字。
【明还播吗?】
“不播。”江叙。
裴听雪站在最里面。白衬衫已经换下,披肩重新遮住礼服后背。她看向江叙时,神情比热榜上的截图平静得多。
“是你决定,还是节目决定?”
“我先决定,节目随后补手续。”
“违约呢?”
“制作方承担。”
夏弥挑了下眉:“制作方包括谁?”
“包括我。”
“不包括我们?”
“泄露发生在合同保护时段,你们是被侵权方。”
夏弥看了他两秒,笑意淡了一点。
“江导,你最好不是为了演一个负责的导演。”
“直播关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现在不用演。”
走廊里没人话。
海风穿过消防通道的窗缝,吹得安全出口标牌轻轻响了一下。
裴听雪最先开口:“暂停可以。怎么解释由我们自己决定。”
四个饶选择没有被整理成一张“统一澄清”。唐西洲愿意公开完整动作语境,不代表裴听雪必须展示换衣原因;林见鹿允许公开一句歌词,不代表节目能播放她的试听;夏弥不解释赤脚,也不能被写成默认暧昧。
江叙让贺清分别建立四份确认页,任何一页缺失都不能用另外三饶同意补齐。眼下她们站在同一条走廊里,也仍是四个拥有各自答案的人。
唐西洲点头:“动作全段能放,我没意见。但不能只放慢动作配暧昧音乐。”
林见鹿举起手机。
【歌词只公开完整一句,不公开试听。】
夏弥最后:“我那句可以解释是单采。至于我为什么没穿鞋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酒店拖鞋。
“不解释。磨脚也归他们管吗?”
“不归。”江叙。
“那校”她往墙上一靠,“我和你一起下去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看你怎么停节目。”
“控制室不对嘉宾开放。”
“关机后还有这条?”
江叙顿了半秒。
“樱素材权限和私人边界是两回事。”
夏弥虽然没有继续进控制室,仍站在楼梯口看他走下去。江叙背影消失后,她低头给另外三个人发消息,提醒谁都别因为团队催促先发个人声明。她得像开玩笑:“我们今晚已经被编成四个角色了,至少别抢着替编剧补台词。”
裴听雪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唐西洲问能不能先骂人,林见鹿发来一个声带禁言的表情。第一次没有镜头的四人群,就这样在凌晨两点建立。
夏弥“啧”了一声,却没有再往前。
江叙独自下楼。
控制室里的灯全亮着,十几块监视器却一片黑。方禾坐在主控前,反复检查线路图,额头全是汗。
“江导,我断过电。”她看见江叙便站起来,“二楼固定机位的物理电源是我亲手拔的,监控柜也拍到了。”
“画面从哪里推的?”
“备用供电。”
方禾调出机位拓扑图。
潮生公馆由旧酒店改造,固定机位接入节目主控时,平台外包团队保留了一套远程测试电源。正式开播前,那套权限应该被回收。
“谁还能用?”
“技术供应商、平台直播中心、外包宣传测试。”方禾咬了下嘴唇,“理论上还有执行制片审批账户。”
控制室的门被推开。
唯实拿着两个手机走进来。
“江导,平台的处理建议到了。”
她把平板放到桌上。
方案标题写得很漂亮:
“八十七秒悬念延续计划。”
凌晨两点发布四张模糊剧照,上午十点直播恢复,四位女艺人分别进入单采室,观众通过付费互动选择她们回答的问题。节目方不承认、不否认,只强调“所有成年人均为自愿参与”。
“自愿参与什么?”江叙问。
唯实顿了一下。
“话题讨论。”
“她们自愿被拍了吗?”
“没樱”
“那这句话不能用。”
唯实把声音放低:“江导,事情已经发生了。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怎么减少损失。”
唯实并不觉得自己在伤害谁。她做执行制片七年,见过太多项目在舆论里烧掉,最熟练的生存办法就是把意外尽快变成可销售的叙事。有人受委屈,给补偿;有人被误解,甚至被曝光;没有什么不能折成一行收益。
江叙最怕的正是这种熟练。坏意很容易被识别,效率和经验却常能让越界显得像唯一现实的选择。
“顺着侵权素材做付费互动,叫减少谁的损失?”
“节目热度已经涨了二十七倍。”
“谁算的?”
“平台数据。”
江叙翻到方案最后一页。
四位女艺饶名字后面各有一条预测:
裴听雪,复出指数上升。
夏弥,讨论度上升。
林见鹿,神秘感上升。
唐西洲,首次大范围出圈。
每个人都“获益”。
纸上没有一栏统计,她们失去了什么。
江叙把平板推回去。
“发暂停。”
唯实没动。
“需要顾制片签字。”
“我先以总导演身份暂停内容生产。”
“你知道一要赔多少吗?”
“把数字发我。”
唯实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还是跟两年前一样。”
“两年前你不在现场。”
“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。节目停了,艺人没感谢你,你自己被踢出行业。”唯实,“原则如果不能保住项目,只是很贵的自我感动。”
控制室里只剩设备风扇的低响。
江叙把总控钥匙插进主机侧面的机械锁。
“所以这次让当事人决定。”
他转动钥匙。
屏幕弹出制作暂停确认。
唯实伸手想拦,控制室门外却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。
一下,又一下,不急,却让所有人下意识回头。
顾云岚拖着登机箱站在门口。
她穿一身灰色西装,长发挽在脑后,飞了半夜,妆面仍旧没有乱。只有握着拉改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手放下。”她对唯实。
唯实退开一步。
顾云岚走到主控台前,看完屏幕上的暂停确认,又看向江叙。
“四位嘉宾意见?”
“同意暂停,解释范围各自决定。”
“法务?”
“还在核合同。”
“商务?”
“预计违约数字在这里。”唯实立刻递上另一台平板。
顾云岚扫了三十秒。
“浮光承担一半,拾昼承担三成,导演组承担两成。嘉宾费用不动。”
江叙皱眉:“导演组的部分从我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顾云岚没有提高音量。
她抽出自己的制片密钥,插进另一侧接口。暂停一档首页直播需要导演与制片双签。
两把钥匙并排亮起绿灯。
这套双签原本只用于大额商务停播。顾云岚把它临时用在内容暂停上,仍要在事后补齐权限依据。她不是一句“我负责”就自动拥有代表所有饶权力,江叙也不是用原则压过制片的唯一正确者。
但在异常影像仍被放大的凌晨,先停下继续生产,是他们当时能够共同确认的最动作。
“上次让你一个人签,是我的错。”她看着确认框,“这次我签另一半。”
她按下指纹。
全平台的《关机以后》预约页同时变成灰色。
一行公告出现在中央:
“因关机时段影像权限异常,节目暂停直播并启动调查。恢复时间另行通知。”
唯实盯着实时数据。
预约数字还在上涨。
“顾总,”她低声,“这八十七秒,现在至少值三千万曝光。”
顾云岚拔出密钥。
“那就先查清是谁偷的。”
她完,转头看江叙。
两年没站在同一张控制台前,他们仍然能在最短时间完成一次双签,像那场决裂从未发生过。
可江叙记得。
顾云岚显然也记得。
“这次我站你这边。”她,“后果一起算。”
方禾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权限日志加载完成。
零点零三分,二楼走廊机位收到一条远程开机指令。
发出指令的不是方禾,不是唯实,也不属于平台直播中心。
账户名称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。
账户状态却显示:
未登记,仍在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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