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是在零点关掉的。
零点零三分,四个女人先后进了江叙的房间。
第一个是裴听雪。
她没穿晚餐时那件银灰色礼服,只套了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男式白衬衫。衣摆刚好落到膝上,袖口挽了两折,长发还没来得及重新挽好。
第二个是夏弥。
她赤着脚,一只手拎着高跟鞋,另一只手撑住门框,朝房里笑:“江导,今晚不是该轮到我吗?”
第三个是唐西洲。
她进去不到十秒,走廊机位便从半开的门缝里拍到她扣住江叙手腕,把人压在墙上。江叙后背撞过去之前,她的手先垫在了他脑后。
最后是林见鹿。
她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,最上面四个字被高清镜头拍得清清楚楚。
不要公开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八十七秒后,走廊画面重新黑掉。
走廊没有收音,只有公共区域固定机位。镜头看不见房内长桌、白板和摊开的五页脚本,也看不见每个人进门前都敲过门。它只得到四次进入、半扇门、一件衬衫和一个足够让所有人误会的动作。
事实缺掉的部分太多,想象便立刻显得比事实完整。
此时,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从三百二十万跳到一千一百万。
而江叙还不知道,本该断电的镜头曾经亮过。
三个时前,他刚站在潮生公馆一层的玻璃厅里,把关机规则给所有人听。
“每上午十点开播,零点整结束。”
海风敲着落地窗。四台固定机位的红灯一字排开,像四只不眨眼的眼睛。
江叙背后是节目刚换好的主视觉。
《关机以后》。
四位正处在事业低谷的女艺人,同住海边公馆九十,用作品完成一次公开复出。没有淘汰,没有恋爱任务,也没有藏在衣柜和卧室里的摄像机。
三十一岁的裴听雪曾拿过表演奖,息影一年后被旧公司写成“状态不稳”;二十五岁的夏弥刚离开经营七年的组合,所有采访仍只问她和队友谁更红;二十八岁的林见鹿因声带手术停唱,网上已经替她宣布过三次永久失声;二十七岁的唐西洲拍动作戏出身,却总在正式海报上排在不做危险动作的人后面。
她们不是被节目从素人里挑出来的实验对象,也不是需要导演拯救的落难公主。每个人都带着律师看过合同,清楚九十会换来什么报酬、什么镜头和什么风险。江叙二十九岁,同样是一个为选择付过代价的成年人。
至少合同上是这样写的。
“零点到两点,固定机位断电,无线麦入柜封存。”江叙继续,“任何临时补录需要重新确认。谁提出都一样,包括我。”
合同把“断电”写得比普通节目具体:主电源物理隔离,备用线路不得远程唤醒,走廊安全监控与节目机位分离,紧急情况下只由场馆安全岗调用。顾云岚在版本会上嫌这一页太长,江叙坚持没删。
他吃过一次“大家都知道”的亏。制度若只靠大家记得,最先被遗忘的总是镜头外的人。
夏弥坐在高脚椅上,指尖转着自己的麦克风。
“江导,要是我们自己想拍呢?”
她今穿了条红色吊带裙,镜头一切近景,她便很自然地抬眼。组合还没解散的时候,这个角度替她上过无数次热榜。
江叙看着她,却没有示意导播切近景。
“先问自己是想拍,还是怕不拍就没镜头。”
玻璃厅里的四个人反应不同。唐西洲直接去看合同页码,裴听雪抬眼观察江叙有没有只对女艺人教,林见鹿把原本准备摘下的耳返重新戴好,夏弥则继续笑,像这句话没有碰到她。
江叙没有把任何一种反应当成默认同意。直播第一,最容易制造热搜的不是规则,而是谁听到规则时眼神变了。
夏弥转麦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弹幕立刻滚过去。
【他是在教夏弥做事?】
【装什么清高,真人秀不拍隐私拍什么?】
【等等,这导演长得可以啊。】
江叙没看监视器。
两年前他最后一次坐进大型节目导播间,也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。
那次,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嘉宾在储物间崩溃了十七分钟。跟拍导演把门推开一条缝,收音杆从上方伸进去,拍到了她缩在纸箱之间哭。
项目方,这是整季最真实的素材。
江叙删了。
第二,投资方他擅自毁片。第三,关于他情绪失控、拖延交片、拿艺人前途赌原则的通稿铺满行业群。
他没有解释储物间里发生过什么。
解释本身就是第二次公开。
于是两年过去,他从年度头部真人秀的总导演,跌到只拍商场开业短片。
若不是顾云岚把《关机以后》的合同发到他邮箱,他不会再回来。
“我再确认一次。”江叙看向镜头,也看向现场所有人,“零点以后,节目不拥有你们。”
玻璃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唐西洲最先抬手:“那零点前呢?”
“按合同拥有约定范围内的肖像使用权。”
“校”她点头,“至少人话。”
弹幕笑成一片。
裴听雪坐在最边上,唇角似乎动了一下。林见鹿没有话,只伸手碰了碰喉咙。她在声带恢复期,医生规定今最多开口十分钟。
江叙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。
二十三点四十七分。
“首日直播到这里。十三分钟后关机。”
耳机里却传来执行制片唯实的声音。
“江导,等一下,平台刚送来明的补充脚本。”
一名编导从镜头外快步走近,把五页纸递给他。
首页标题是——
“夜间心动突袭。”
江叙往下翻了两页。
裴听雪负责“影后卸下防备”,穿男友风衬衫做早餐。
夏弥负责“性感中心争夺关注”,在泳池进行心率测试。
林见鹿负责“脆弱歌手深夜崩溃”,公开声带检查报告。
唐西洲负责“飒姐壁呒演”,用肢体反差制造话题。
连他也有角色:被四位女明星同时选择,却不知如何回应的冷面导演。
“谁写的?”江叙问。
耳机里停了半拍。
唯实:“平台宣传组的建议,只是备选。”
“备选不该在关播前十三分钟送来。”
夏弥离他最近,已经看到了标题。
她俯身扫完第一页,笑了一声:“写得挺全。连我心率该跳到多少都规定了。”
她还在笑,手指却把纸角压出一道白痕。
唐西洲从后面看完自己的部分。
“这个动作不对。”
“重点不是动作。”裴听雪。
“对我来是。”唐西洲用指甲点零那句“单手压墙”,“真照这个拍,他后脑会先撞上去。”
林见鹿翻到自己的那页,拿出随身的本子,只写了两个字。
不拍。
江叙合上脚本。
“还有十二分钟。直播照常结束,这份不执校”
“江导。”唯实的声音压低,“商务位、机位和明早热榜都排好了。你至少先跟顾制片确认。”
“顾云岚在飞机上。”
“所以先拍素材,不一定播。”
江叙抬眼看向离他最近的三号机。
“拍了,就意味着有人能拿到。”
技术组有人觉得他把风险得太绝对。正常流程有素材分级、访问日志和保密协议,不是每个工作人员都会泄露。江叙并不怀疑所有人,他只是知道一段不存在的素材永远不会被越权复制,而一段“先拍再”的素材从落盘起就会开始拥有自己的路径。
这不是洁癖。是制作成本里最容易被故意忽略的一项:当事人以后要花多少时间,证明自己当初没有同意。
他完,直接把脚本放到桌上。
“零点后开会。不是节目录制,谁不想参加都可以不来。”
电子钟跳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秒。
现场统筹开始倒数。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固定机位依次切成公馆外的海面远景。四位嘉宾摘下无线麦,投入带编号的封存柜。技术员方禾确认电源指示,朝江叙比了一个断电手势。
“三、二、一。”
零点整。
导播台推下总闸,直播画面定格在黑色海面上。
江叙摘掉耳机,拿上那份脚本回二楼。
他的临时房间兼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里面有一张长桌和节目最初的策划板。刚进门,外面便响起敲门声。
裴听雪站在门口。
她的礼服后背裂开一道口子,造型助理正在楼下找针线。她用一块披肩挡着,神情仍旧平静。
“这里有能换的衣服吗?”
江叙拉开衣柜,里面只有节目组给他备的两件未拆封白衬衫。
“新的。”
“借一件。”
她拿走衬衫,去了走廊对面的公共盥洗间。
第二次敲门的是夏弥。
她已经脱了磨脚的高跟鞋,赤脚踩着地毯,鞋带挂在一根手指上。
“江导,今晚不是该轮到我吗?”
江叙看她。
“单采?”
“不然呢?”夏弥眨了眨眼,“你希望是什么?”
“希望你先进去坐,地上凉。”
“没意思。”
她嘴上这样,却低头笑了一下。她没急着进去,站在门边轻轻活动了一下被鞋磨疼的脚跟。
裴听雪换好衬衫回来,先走进房间。衣服大了一号,她把袖子挽到手肘,长发落在领口一侧。夏弥看了她两秒,吹了声很轻的口哨,才拎着鞋跟进去。
“这要是被拍到,明早脚本都省了。”
裴听雪拉开椅子:“现在没有镜头。”
第三次敲门,唐西洲带着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动作页进来。
“我给你们看一下为什么不能拍。”
她没等江叙站稳,先问:“左肩有伤?”
“旧伤,不影响。”
“那我走右边。手给我。”
唐西洲扣住他的手腕,转身、进步,把人送到墙边。江叙后脑离墙还有十厘米,她的左手已经垫在了后面。
“看见没?”她对屋里的人,“脚本写的是突然发力。真突然,他会先撞墙。要拍得像,动作反而要慢——”
门外响起第四次敲门声。
林见鹿拿着改过的主题曲歌词站在那里。
纸页最上方露出四个字。
不要公开。
她进门,反手把门合上。
无人看见的走廊机位里,红色指示灯亮了八十七秒,又悄无声息地熄灭。
断电柜的绿色封签仍完好,方禾留在主控的日志也显示固定机位离线。那盏红灯来自另一条没有出现在当晚交接表上的供电路径。它没有发出蜂鸣,没有向现场申请,也没有让房内任何人知道自己正被重新变成节目。
一点十八分,会议结束。
四位女艺人各自回房。江叙把那份补充脚本撕成两半,锁进文件柜,才看见手机屏幕上挤满未接来电。
最上面的是顾云岚。
下面是唯实、平台运营、法务和十几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电话。
顾云岚那边有机场广播声。
她没有寒暄,只了一句:
“江叙,走廊机位在零点以后开了八十七秒。”
手机同时弹出热浪榜推送。
第一位词条后面,是一个他已经两年没见过的暗红色“爆”字。
——关机以后,谁留在江叙房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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