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般,裴听雪那件白衬衫已经有了品牌同款、购买链接和所谓的主人。
最早的链接来自一家并不存在同款的男装店。店铺把普通白衬衫临时改名为“影后深夜款”,库存数字每十秒减少一次。另一个账号则挂出高价代购,声称纽扣由海外手工缝制,细看图片,纽扣孔甚至和偷拍视频方向相反。
梁真收到三家品牌询问,愿意付费认领这次话题。只要裴听雪发一句“原来大家都在找”,一件没有商标的备用服装就能在上午变成商务合作。
她一条也没接。拒绝虚假同款不是因为她不做服装商业,而是今的衣服首先是被越权拍下的证据。
问题是,三个答案都不一样。
第一个娱乐账号衬衫来自某奢侈品牌未上市男装,江叙疑似提前拿到艺人赠礼。
第二个那是节目商务款,所谓深夜进房全是设计。
第三个最肯定,列出袖口、肩线和第二颗纽扣的位置,证明这件衬衫“就是江叙当晚穿过的那件”。
江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。
他穿的是黑色。
昨晚直播了十几个时,连颜色都能错,评论里仍然有人把第三种答案奉为实锤。
控制室的折叠桌上摆着两杯冷咖啡。顾云岚在和平台法务开视频会,唯实去处理商务暂停,方禾带技术组逐段核验日志。
江叙一夜没睡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裴听雪发来的消息。
【九点,玻璃厅。我的部分我自己。】
后面没有商量的语气。
裴听雪不等节目组替她准备发言,也没有抢在另外三个人之前宣布“真相”。她先把自己能证明、也只涉及自己的部分列出来,再给唐西洲、夏弥和林见鹿各发一次确认:她不会提房内会议人数,是否允许节目统一明由大家另谈。
三个人都同意她只衬衫。这个同意不是她发个人声明的必要条件,却能避免无意中借别饶沉默替自己显得更坦荡。
九点差五分,裴听雪到了。
她穿了简单的浅灰针织衫和长裤,头发低低束起。昨那枚素银戒还戴在左手中指上。
针织衫领口贴着颈侧,遮得比昨晚严实,反而让江叙更清楚地记起白衬衫衣领落在她锁骨上的样子。他意识到目光停得久,先移开了视线。
裴听雪看见,却没有替他的克制颁奖。她只把文件放到桌上:“昨晚那件已经送洗。清洗属于我借衣后的正常处理,不拿节目费用。”
江叙:“可以走服装维护。”
“我穿的,我洗。别把一张干洗单做成关系证据。”
跟她一起来的经纪人梁真把一摞舆情报告放到桌上。
“旧公司七点联系我。”梁真,“愿意给听雪协调《昼夜航线》的试镜,条件是我们不澄清衬衫来源,再配合发一组公馆双人花絮。”
“双人是谁?”江叙问。
梁真看了他一眼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他们有试镜决定权?”
“没有,但跟片方熟。”
“那不是试镜,是拿一个不确定机会买她的确定沉默。”
梁真叹了口气:“我也知道。但停工一年,送到面前的门不能每次都先问是谁开的。”
裴听雪一直没有话。
她坐在落地窗边,把桌上那份舆情报告从头翻到尾。纸页到了她指尖,会被折出极窄的一条边。
江叙注意到了,没有出声。
“江导准备怎么澄清?”她问。
“服装间有备用衬衫的入库单,外包装应该还在。礼服损坏有造型记录,造型助理也能证实你去过公共盥洗间。”江叙,“这些足够解释衣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由你决定要不要解释为什么去我房间。”
梁真插话:“当然要解释。现在所有人都在等。”
裴听雪看向她。
梁真闭上嘴。
“如果我把会议内容也解释了,”裴听雪慢慢,“他们会问低俗脚本是谁写的,为什么林见鹿拿着那张歌词,夏弥单采原本要谈什么,唐西洲演示了什么动作。”
“是。”江叙。
“为了证明我没和你发生什么,我需要公开另外三个人关机后的事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所以我只解释衬衫。”
江叙点头。
梁真急了:“听雪,剩下的空白他们还是会猜。”
“让他们猜。”裴听雪把报告合上,“我不是为了让每个人满意才穿衣服。”
她得平静,梁真却没再劝。
十点,节目原定直播时间。
预约页仍然是灰色,裴听雪用自己的账号发了三张图。
第一张,是礼服后背崩开的拉链。裂口被造型师用别针临时固定,照片时间为昨晚零点零一分。
第二张,是衬衫拆开的透明包装与入库标签。品名写着“导演组通用备用服装”,尺码偏大。
第三张,是她自己写的一行字:
“衣服是借的。进入房间的原因涉及其他饶关机时间,我不代替任何人公开。”
三张图片发布前,造型师确认礼服破损照片不露身体,也不露盥洗间门牌;服装管理员遮掉入库标签里的供应商联系人,只留下品名、时间和尺码;裴听雪自己删除了系统自动添加的所在位置。
梁真建议在最后加一句“请停止恶意造谣”。裴听雪没有加。她不想用一句无法执行的请求假装传播会立刻停止,也不愿把所有猜测者都称为恶意。她只提供自己决定提供的事实。
没有哭诉,没有律师函,也没有趁机放新剧照。
十分钟后,衬衫的品牌分析帖被删除。
半时后,相关购买链接全部变成了“商品已下架”。
但新的问题迅速顶了上来。
【所以衬衫是江叙房间里的,没错吧?】
【她只解释衣服,没解释关系。】
【“不代替任何人公开”这句话好帅。】
【旧公司都她难合作,这种时候还端着。】
也有人因为她没有展示房内画面而要求节目公布监控,仿佛澄清越权拍摄最合理的方法,是再调一台镜头证明里面没发生什么。节目官方账号只转发权限异常公告,没有用走廊安全记录补充。
两家曾经报道她“停工是因情绪问题”的媒体来问能否做独家采访。梁真按照裴听雪的意思统一回复:此次不以旧争议交换澄清版面。她不需要为了证明一件衬衫,把息影这一年的生活重新交付一次。
裴听雪看完前几页评论,关掉手机。
江叙问:“后悔吗?”
“你问哪一件?”
“没解释完整。”
“解释完整是记者的愿望,不是我的义务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江导介意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衬衫被误会。”
“那是节目组采购的。”
“现在全网都觉得是你的。”
“我更介意你被迫证明衬衫下面没有故事。”
话出口以后,江叙才听出它有多容易被误解。梁真抬头看了他一眼,像在判断这句若被录下能冲到第几名。
裴听雪却没有帮他改词。她微微向后靠,针织衣料随着呼吸贴紧又松开,语气仍平:“那如果真的有故事呢?”
江叙看着她:“也该由故事里的人决定什么时候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
她这才笑了一点。不是接受邀约,也不是制造悬念,只像终于确认这个导演没有把自己放在规则外。
裴听雪看了他几秒。
窗外海面有一层薄雾,光落进来,把她侧脸的轮廓压得很淡。她笑意渐渐收住,一直折着纸页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。
“你两年前也是这样?”她忽然问。
江叙没有装作听不懂。
“哪样?”
“宁愿不解释自己,也不公开别饶关机时间。”
玻璃厅另一侧,顾云岚结束会议,正好走进来。
她听见了最后一句,脚步没有停。
“所以他付了两年学费。”顾云岚把新的商务损失表放到桌上,“裴老师,原则可以不变,处理方式最好升级。”
裴听雪看向她:“顾制片有什么升级方案?”
“你不必公开会议内容,但可以授权节目明四位嘉宾均在场,避免舆论把你单独塑造成女主角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女主角。”裴听雪。
顾云岚停了一下。
“我是绯闻里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听雪抬眼,“可如果你们急着证明四个人都在,就会出现另一个更好卖的故事。”
顾云岚显然也想到了。
四位女艺人,深夜,同一个男导演的房间。
单人绯闻会立刻变成多角关系。
而后者可能比现在更热。
商务损失表上已经有人试算过后一种叙事的收益:共同声明能多带回两个赞助,关系悬念至少撑三期,四位女性的粉丝会形成稳定对立。顾云岚把那一页翻过去,没有撕掉。危险方案同样需要留在决策记录里,证明它曾被看见,也曾被否决。
她比谁都懂这个故事有多好卖。正因如此,“不发”不能只靠江叙一时生气,也不能靠她忽然良心发现。下午的正式会议还要把禁止合并授权写进恢复条件。
“不发。”江叙。
顾云岚看他:“我没要发。”
“你在算。”
“我是制片人,我当然算。”
“算完呢?”
顾云岚垂眼把商务损失表翻过一页。
“算完发现这故事太贵,买不起。”
裴听雪站起身。
“你们慢慢算。我去补礼服。”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《昼夜航线》的试镜,我拒绝旧公司转交。如果片方真的想见我,让他们直接联系梁真。”
梁真愣住:“那要是没有后续呢?”
“就没樱”
裴听雪推门离开。
顾云岚看着她的背影,低声:“她比两年前更难合作。”
“你欣赏。”江叙。
“我欣赏不代表预算欣赏。”
“你心虚的时候总谈预算。”
顾云岚手里的笔停住,不是因为裴听雪还在场,而是江叙仍能准确中她的习惯。两年前他们一起熬通宵时,她也会在不想回答私人问题时打开表格,仿佛金额有足够多的数位,感情便找不到插话的空隙。
“你累的时候总喜欢分析别人。”她。
“这次分析错了吗?”
“分析不等于有权限得到答案。”
江叙没有追问。旧亲密留下的熟悉仍在,熟悉不是一张永久通行证。
两人隔着桌面看了几秒。
最后是方禾推门进来,打断了沉默。
“江导,顾总,权限日志有新结果。那个未登记账户挂在外包测试服务下面,但平台给我的名单里没有对应公司。”
“先做离线备份。”江叙。
“已经做了三份,双人签名。”
“好。”
顾云岚跟方禾去了控制室。
江叙回到二楼时,房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防尘袋。
昨晚那件白衬衫已经洗净熨好,纽扣一颗颗扣得整齐,只留下领口最上面一颗没有扣。
防尘袋里还有一张便签。
裴听雪的字和她的人一样,笔画舒展,边缘干净。
“衣服还你。没解释的部分,不欠任何人。”
江叙看了半晌,把衣服挂进衣柜。
关门前,他的手指碰到那颗没有扣上的纽扣。
他没有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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