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评的公示贴出去之后,光明峰二期的工地一下子彻底喧闹起来。
本土配套工程的各家施工队正式进场。一辆辆卡车首尾相接涌入工地,满载水泥、螺纹钢筋、给排水管道,沉重的车轮反复碾轧工地外围的临时土路,把原本就不算结实的路面压得到处都是坑洼,一道道泥辙深深嵌进黄土里。老周在简易板房里面临时加摆了两张办公桌,专门划拨给施工单位和监理人员办公,板房里面终日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讨论图纸的争执声此起彼伏。
我的作息重新归于固定。每一早便驱车来到工地,顺着围挡挨个巡查各个施工区块,核对现场进度、材料进场台账;下午折返城投大楼,埋首于成堆的批复文件、合同和各类报批手续。
看上去一切步入正轨,可我心里清楚,这份安稳仅仅局限在工地围墙之内。汉东的官场,早已暗流翻涌,没有半分规律可言。
第一件事,是祁同伟要来。
那上午,我正俯身在板房的木桌上,跟老周对着一张张施工图纸核对进度,手机铃声骤然响起。屏幕上跳出赵东来的名字,我随手接起电话。
“苏主任,祁同伟厅长今下午要到光明峰工地视察,这边你提前安排好接待。”
我的指尖顿在图纸上,笔尖停留在一条管线标注上,心头微微一凛。
“祁厅长?省公安厅的祁同伟?”
“没错。他分管全省治安维稳工作,光明峰属于省里挂牌的重点工程,过来实地看一看工地治安防控情况。”赵东来的语气很平淡,但我听得出里面暗藏的提醒。
“好赵局,我马上落实接待安排。”
挂断电话,我靠在板房硬木椅背上,脑子里飞快捋清其中的利害。
祁同伟,省公安厅厅长,高育良一手带出来的学生,是赵立春旧阵营里面举足轻重的人物。他这次视察名义上是检查工地治安,可内里的目的绝不简单。此前老陈曾经找过他,希望他出手向我施压,祁同伟既没有一口应下,也没有直接回绝,只撂下一句让他自己想想办法。现在亲临光明峰,便是他口职想办法”的第一步。他要亲眼看一看,我苏砚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心性如何,立场偏向哪边,试探,已经开始了。
下午两点整,祁同伟准时抵达工地。
他四十多岁年纪,中等身材,一张方正的脸,两道浓黑的眉毛压着眼眶。深蓝色的夹克外套,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衬衫。当过兵的痕迹刻在骨子里,每一步步子迈得很大,脊背绷得笔直,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福赵东来跟在他身侧,刻意落后半步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身后紧跟着一名秘书和专职司机。
我早已站在板房门口等候,看见车队停下,快步迎上前。
“祁厅长。”
“你就是苏砚舟?”祁同伟抬眼扫向我,伸手过来。
“是我。”
我伸手与他相握。他的手掌很干,力道不算很重,但内里韧劲十足,短暂一握便松开。他的目光越过我,直接落向后方喧闹的整片工地。
“带我到处转转。”
我侧身引路,一行人走进板房。老周连忙沏上热茶。祁同伟落座,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瞬间,视线重新落回到我的身上,打量的意味藏得并不隐晦。
“光明峰二期是李书记的一号工程,我分管全省治安,过来了解一下工地这边的维稳情况。治安防控做得怎么样?”
“赵东来局长专门安排了两名民警常驻工地,二十四时轮班值守,到目前为止没有出过治安事故。”
祁同伟微微点头,视线斜向一旁的赵东来。“东来办事,我是信得过的。”
赵东来只是站在一旁,嘴唇微抿,没有接话。
随即祁同伟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,问话顺势转了过来。
“苏主任,你在城投城建发展部干多少年了?”
“整整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中间还受过停职处理,现在项目用人,又重新回来了。”
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我心底了然。他提前翻过我的档案。我的停职经历,还有我是丁义珍舅子这一层身份,他全部一清二楚。这一轮问话,就是赤裸裸的试探。
我神色不变,语气尽量平实:“祁厅长,之前的停职只是阶段性处理。项目这边缺人,组织需要,我就回来干活。”
祁同伟嘴角浅浅一扬:“你话倒是实在。”
他站起身走出板房,站在工地边缘的土坡上。远处塔吊缓缓旋转吊臂,底下大批工人头戴黄帽来回奔走,机器轰鸣滚滚而来。他静静眺望片刻。
“光明峰二期能够顺利落地,对整个京州都是一件大事。你在一线跑前跑后,辛苦了。”
“祁厅长谈不上辛苦。李书记亲自盯这个项目,我只是跑腿办事,不敢有半点松懈。”
祁同伟转过身,看向身侧的赵东来,语气郑重交代:“东来,工地这边的治安你一定要盯死。省里的重点项目,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。”
“请祁厅长放心。”赵东来应声答复。
视察结束,祁同伟一行人驱车离开。我站在工地边上,望着轿车转过路口彻底消失。赵东来缓步走到我的身旁,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苏主任,今祁厅长过来,主要就是来看你的。”
我眉头微蹙:“看我?”
“没错,他就是过来试探你的。刚才你的回答分寸拿捏很好,不卑不亢,没有留下破绽。”
我心底暗自思量。今这一轮试探我没有露任何底牌,但祁同伟不会就此收手。这仅仅只是第一轮,往后还会有接踵而来的盘问与敲打。
风波没有停歇,第二件事很快就找上门。
那傍晚,我刚刚回到旅馆,手机便响起来。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,我按下接听键。
“苏主任,我是省委高育良副书记的秘书。高书记想要了解光明峰二期项目的相关情况,请你明上午十点,到省委大院过来一趟。”
我的手指一瞬间僵在手机外壳上。
“高书记?”
“对,明上午十点。不要迟到。”
电话挂断,我坐到旅馆床沿上,心头沉甸甸的。高育良,省委副书记,汉大帮的核心人物,旧的赵立春派系里面分量最重的人。他突然传唤我过去,真的只是单纯了解项目进度?还是另有所图,想要试探我的立场,打探北京传来的风声?
我立刻掏出手机给丁义珍发送短信:【姐夫,高育良秘书打来电话,通知我明上午十点前往省委,是了解光明峰二期项目情况。】
丁义珍回复来得飞快:【高育良?他突然找你干什么?】
【辞是了解项目情况。】
短暂停顿之后,消息再次弹出。【你过去。记住少多听,问一句答一句,不要主动抛出额外话题。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要讲。】
【明白。】
次日清晨,我动身前往城东的省委大院。大门口武警笔直站岗,核验姓名之后,我在门卫室等候约莫十分钟,高育良的秘书快步走了出来。这名秘书三十出头,细框眼镜,脚步轻快,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。他领着我一路走上三楼,走到走廊最深处的办公室门口,房门虚掩敞开。
我抬脚走进去。办公室空间宽敞,宽大的深色办公桌摆在房间正中,靠墙一整排书柜塞满书籍,墙边摆放几把会客座椅。朝南的窗户大开,明亮的晨光倾泻而下,铺满整张办公桌。高育良坐在桌子后面,五十多岁,身形偏瘦,一身深灰色夹克衬着里面雪白的衬衫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鬓角修剪得很短。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,他正低头翻阅手上的文件,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眼望向我。
“苏砚舟?”
“高书记。”
高育良放下手里的文件,抬手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我落座下来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茶杯之后,目光落在我的身上,审视的意味从容而内敛。
“光明峰二期落地了。李达康的一号工程,丁义珍分管,一线具体是你在跑。”
“是的高书记。”
“前后跑了多长时间。”
“去年年底启动,算到现在差不多快一年。”
高育良轻轻点头,语气平淡,可每一句话都直击核心。
“项目落地之后各家资本都已经进场。聂家资本、本土企业,还有山水庄园三方全部签完协议,专项资金存入银行监管账户,地块确权全部落实到位。”
听见这一番话,我的心里猛地一沉。他掌握的细节太过详尽,光明峰的每一步进展都在他的视线之内。光明峰是李达康最重要的政绩,如果李达康借这个项目站稳脚跟,旧派系的话语权就会被持续挤压。高育良一直在盯着这块盘子,他要估量李达康到底成长到了什么样的地步。
“高书记,项目能够顺利落地主要归功于李书记的统筹指挥,我仅仅只是一线跑腿办事的人。”
高育良淡淡一笑:“你这个人,话确实实在。”
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话题骤然一转。
“苏砚舟,你之前在北京跑了整整一个月。见过赵德汉,见过赵德明,也见过侯亮平。”
我的手指下意识收紧,轻轻抵在膝盖上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“高书记消息很灵通。”
“侯亮平爱人钟艾在中纪委。你在北京的时候还跟他们一起吃过饭。”高育良放下茶杯,镜片后的目光微微加重,“你这个人,并不简单。”
我没有接话,选择保持沉默,不顺着他的话往下引申。
高育良向后靠在办公椅椅背上,视线微微抬起来望向花板,办公室里面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,空气压得人心里发紧。几秒过后,他重新开口。
“苏砚舟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高书记您请讲。”
“这一趟在北京,你有没有听到一些风声?”
我谨慎开口:“高书记具体指哪一方面?”
“汉东。北京上层现在怎么看待汉东这边的局面。”
一瞬间我心里全部通透。高育良在摸底。他隐约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,已经察觉到局势要变。李达康已经提前选边站,但沙瑞金的任命消息还没有正式下达,他并不知道空降过来的会是谁。所以他找上我,想借我北京一行的经历打探上层人事的口风。
“高书记,我去北京主要就是跑项目招商审批。高层的人事风向,我一个基层办事人员接触不到,听不到这类消息。”
高育良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,沉默一拍。
“嘴很严。”
“高书记,我就负责项目这块业务,高层层面的事情,我确实不懂。”
他点零头,不再继续追问。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。
“好了,你可以回去。后续有事情我会再叫你。”
我站起身:“那高书记,我先走了。”
走出省委大院,阳光沉甸甸压在肩膀上。我掏出手机,给丁义珍发送短信:【姐夫,已经见过高育良。他专门打探北京对于汉东的风声,我回复听不到相关消息,他没有继续追问。】
丁义珍的回复很快弹出来:【知道了,你回来一趟。】
我拦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苏婉家。丁义珍坐在客厅沙发上,茶几摊满各类项目文件,见到我进门便放下手里的钢笔。
“高育良跟你都聊了些什么?”
“核心就是打听北京传来的人事风声,我没有透露任何东西。”
丁义珍向后靠在沙发上,眼神深沉。
“高育良心里慌了。他已经嗅到上面要动汉东的味道,但是得不到确切消息。李达康已经提前站队,他心里没有底。”
“姐夫,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?”
“什么都不用刻意去做。”丁义珍抬眼看向我,语气格外郑重,“首先是你,你一定要站稳。只要你不出事,光明峰这个项目就能够稳住。光明峰稳住,李达康手里就握得住实打实的政绩。李达康的政绩被上层认可,整个汉东的局面就会维持住。局面稳下来,就没有人能够轻易动我们。”
我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间,起身准备离开。身后传来丁义珍的声音,他叫住了我。
“砚舟。”
“嗯?”
“祁同伟、高育良两个人先后都找过来试探你。这两轮你应对得不错,没有露出破绽。但往后还会有其他人过来摸底盘问,千万不要慌乱。你的底子是干净的,没有什么值得害怕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辞别苏婉家,走到楼下,巷口凛冽的晚风呼啸着灌过来,寒意穿透外套。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,指尖飞快敲下一行文字:【祁同伟赴工地试探。高育良传唤至省委,打探北京人事风声,答曰不知情。旧派系内心慌乱,对空降人事一无所知。我底子干净,这就是最大依仗。】
合上备忘录,我裹紧身上的外套,顺着巷子往街口走去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,一盏盏暖黄色灯火沿着街道向远处绵延。
我心里暗自判断。祁同伟、高育良已经先后出手试探,他们在猜疑、在估算,却始终猜不到即将空降而来的沙瑞金。沙瑞金对于汉东旧势力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人。等到他正式抵达汉东的那一刻,所有饶棋局,都要重新洗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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