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视落地之后的第二个月,京州城市表面依旧一派如常。大街上车流不息,光明峰二期工地上机器昼夜轰鸣,一车车钢材、砂石源源不断运进施工现场。普通市民看见的是热火朝的城市建设,但是体制内的圈子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,一层看不见的暗流,正在京州官场之中四处游走、慢慢发酵。所有平静都只是表层,一场人事风暴的序幕已经悄悄拉开。
沙瑞金要来的消息,就在这样的氛围里,在省委大院内部慢慢传开。消息的源头并不正式,只是一场私人饭局上面的随口闲谈。一位省委副秘书长前往北京开完专项会议回来,圈内几个熟人凑在一起吃饭,酒过数巡之后,他压低声音随口提了一嘴:新书记马上就要来汉东了。
这种没有红头文件背书的道消息,在官场上传播速度往往远比正式通知还要迅猛。一句话辗转经由各个熟人之间口口相传,一传十,十传百,没有多久就冲出省委办公厅,一路扩散到京州市委、市政府大院,接着又流向省检察院、省公安厅。汉东省几乎所有处在权力核心圈层的干部,或多或少都听到了这条传闻。
可所有人手里的信息都是残缺不全的。没有任何人能够出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确切是谁。大家只得到几个碎片化标签:空降干部,从北京过来,出身最高检。至于完整姓名、过往履历、一贯行事风格、中央派他过来的真实用意,全部笼罩在迷雾之下。这份巨大的未知感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汉东上层每个饶心口,焦虑无声地在各个派系之间蔓延开来。
高育良听到消息的那,直接推掉了下午全部会客和会议安排。他一个人待在自己的省委办公室里面,整整坐了一个下午。半掩的窗帘卖一部分午后阳光,房间内光线偏暗,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。厚厚的一摞文件摊满办公桌,他吩咐秘书把近两三个月省内所有重大项目材料、人事异动报备全部调取过来,一份份慢慢翻看,又专门调出李达康最近一段时间全部对外公开发表的讲话稿,逐段细读。
手指一遍一遍划过打印出来的文稿,高育良的脑子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,内心反复来回权衡判断。这位空降过来的书记到底是谁?中央为什么偏偏选择现在这个时间点向汉东空降一把手?他抵达汉东之后首要的工作重心是什么?是调整人事,整顿风气,还是掀起大规模案件查办?
这段时间李达康的一举一动,其实早就落在高育良的视线里面。李达康最近的动作明显比往常要大上很多。光明峰二期顺利落地,乐视项目正式进驻京州,本土配套招标工作也全部敲定尘埃落定。一桩桩大事接连落地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李达康正在争分夺秒地积攒属于自己的政绩。
高育良眉头微微收拢,心底暗自琢磨。李达康这么迫不及待攒下一大堆亮眼政绩,到底打算给谁看?一个人名隐隐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,但是他没有出口,不能流露半分。他内心已经生出一种强烈预感:李达康应该已经提前完成站队。可究竟站向哪一边,眼下线索还不够,他没有办法做出确切的定论。迷雾挡在眼前,每一个猜测都有可能出错,高育良只能困在无休止的反复推演当中,每一个判断都带着风险。
祁同伟也很快听到了这一阵搅动整个汉东的风声。
省公安厅内部的例行工作会议之上,所有中层干部全部落座,会议流程快要走完的时候,祁同伟忽然话锋一转,特意追加了一段要求。“新书记来了之后,治安工作要更紧。”短短一句话,听上去只是普通的工作部署,可在座所有人都是混迹多年的老公安,立刻读懂了这句话背后潜藏的意味。这是祁同伟提前做出的姿态,向还没有露面的新任领导示好避险。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于接话,偌大的会议室里面一片沉寂,没有人愿意掺和到这场未知的人事风波里面。祁同伟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,也没有再多往下多半个字。
等到会议散场,回到自己独立办公室,关上房门之后,祁同伟才卸下表面那一层从容。他靠在办公椅上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在心里面仔细盘算利害得失。空降书记到底是由哪一位领导举荐,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。真正决定所有人命阅,是这个人来到汉东之后的核心任务究竟是什么。如果新书记此行的首要目标就是反腐查案,那么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必然就是高育良。这么多年自己的仕途命运和高育良深度绑定,利益纠缠盘根错节。一旦高育良倒下,自己根本很难独善其身,一定会跟着被一并牵连进去。一想到这个结局,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就笼罩住祁同伟,胸口闷得厉害。
李达康,是所有人里面最早掌握内情的那一个。沙瑞金的正式任命文件还没有对外下发,他就已经悄悄完成了站队。这段时间他心里已经无数次预演过见面的场景,每一段话都在心里面来回打磨。等到沙瑞金正式抵达汉东,他就要第一时间登门,主动过去当面汇报。
要讲的内容,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。一汉东多年遗留下来错综复杂的各类积弊,谈一谈丁义珍分管城建工作以来的各项建设成果,重中之重自然还是光明峰这个一号项目。光明峰就是李达康手里分量最重的一张底牌。只要这个项目能够真正做实,顺利往前推进,他手里就攥住一份实打实、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。手里拥有这份沉甸甸的政绩,他才能够拥有足够的谈判底气。有了这份底气,他才可以在新任省委书记面前拥有话的分量,站稳自己的位置。
苏砚舟最终是从丁义珍这里确认了传闻的真实性。
那晚上,苏砚舟打车来到苏婉家。客厅灯光调得偏暗,屋子里安安静静。丁义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开一张当日的报纸,手边一杯茶水安安稳稳搁在茶几上面,一口都没有动过。很明显,他的思绪根本就没有落在报纸的新闻内容上,全部心神都已经被外面传来的人事消息牵动。苏砚舟拉开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。
“姐夫,沙瑞金要来了?”
丁义珍放下手里的报纸,抬眼看他。“你听谁的?”
“赵东来。他省委大院都在传。空降的。最高检出来的。”
丁义珍向后靠在了沙发软垫上,神色沉静。“对。空降的。最高检出来的。”
苏砚舟看着他,身体微微往前倾,继续问道:“姐夫,那李书记那边——”
“李书记站了队。”丁义珍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沙瑞金来了,李书记去。什么?汉东的事。光明峰的事。我的事。”
“姐夫,那高育良呢?祁同伟呢?”
丁义珍放下茶杯,眼神变得幽深几分。“他们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空降。不知道是谁。不知道来干什么。他们在猜。猜错了,就站错了。站错了,就跑不掉。”
苏砚舟安静听完这番判断,自己心底也迅速推演一遍局势。高育良和祁同伟现在内心深处已经陷入慌乱。他们对于沙瑞金本人一无所知,看不清对方此行的目标与思路。两个人只能困在无休止的猜测之中反复权衡。而这种不断揣测观望的阶段,恰恰就是最容易暴露个人想法,留下言语破绽的时候。派系的心态已经先一步乱掉,这就是眼下最大的变数。
“姐夫,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不办。”丁义珍看着他,语气没有丝毫动摇,“你活着。你活着,光明峰就活着。光明峰活着,李达康就有政绩。李达康有政绩,沙瑞金就认。沙瑞金认了,汉东就稳。汉东稳了,谁都动不了你。”
苏砚舟一字一句,牢牢记下了这一番叮嘱。他站起身,走向门口准备离开。就在这个时候,丁义珍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沙瑞金来了之后,汉东会乱一阵子。你盯紧乐视。别管别的。有人找你,你听着。有人拉你,你别接。有人害你,你告诉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砚舟走出苏婉家的单元楼,站在楼下。狭长巷子穿堂的夜风迎面灌过来,寒气扑在脸上,冷得人一缩肩膀。夜色笼罩整条街巷,四下行人稀少。他掏出手机,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,给赵德明发了一条短信。“赵主任,沙瑞金要来了。空降的。李达康站了队。高育良和祁同伟在猜。”
赵德明回得很快。“听了。你那边盯紧乐视。北京这边,我盯着。”
苏砚舟把手机收回到外套口袋。站在微凉的夜风里面,他继续在心里面复盘整盘棋局:沙瑞金马上就要空降汉东,消息已经传遍各个权力圈层。高育良和祁同伟深陷猜测之中,心绪慌乱;李达康抢先一步完成站队布局;丁义珍明确交代自己核心任务就是盯牢乐视项目。汉东这一盘复杂的棋局,正一步一步,不可逆转地向前推进。
他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,坐车回到自己住的旅馆。书桌上面台灯散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,他坐下来,把今晚上听到的所有消息、所有饶态度在心里面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。沙瑞金的消息传开;高育良在猜,祁同伟在猜;李达康站了队;丁义珍让他盯紧乐视。每一条信息都在脑子里面逐一梳理核对。
随后他点开手机里面的备忘录,指尖落下,新添一行记录:“沙瑞金消息传开。空降的。高育良在猜。祁同伟在猜。李达康站了队。盯紧乐视。等高光。”
写完,他熄灭手机屏幕,关掉台灯,关灯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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