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评结果出炉的这一日,京州落下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冷雨。
雨势滂沱,雨点狠狠拍打城投办公楼的玻璃窗,整片城市笼罩在一层灰白的雨雾之郑周德明攥着一把长柄黑伞,踏进苏砚舟办公室的时候,伞沿不断淌下一串串雨水。他站在门廊处用力抖落伞面上积水,将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边,手里捧着崭新的第三方复评报告,径直走到办公桌前,把文件轻轻搁在桌面上。
报告刚刚打印完毕,纸边锋利峭直,油墨尚且残留着打印机带来的淡淡温热。
“苏,你看一看结果。”
苏砚舟俯身翻开报告,一页页仔细浏览。这一次复评,评审班子做流整,换掉原先两名存在嫌疑的评审人员。新加入两位外人:一位是已经从省建设厅退休的老工程专家,另一位则是从市审计局临时抽调过来的处长。两个人完全独立开展打分,重新核验每一家企业的报价明细、施工方案以及资质材料,不受任何饶干扰。
分数已经全部更新完毕。刘总的宏远建设,配套工程板块的方案分直接被扣掉八分,几份报价当中虚高的部分全部用红色标识予以标红;孙总的金鼎物业,物业服务资质分下降六分,评审意见白纸黑字写着项目实施方案敷衍潦草,深度不足。
六家投标企业的整体排位彻底改写。
宏远建设从原先的第一名落到第三位;金鼎物业由第二名跌到第四位。之前排名第三的那家本土型工程公司一跃升至榜单首位;原本排在第五名的企业顺势上升,拿到第二名。原先两家头部企业瓜分优质标段的局面被彻底撕碎。
苏砚舟抬眼看向对面的周德明。
“周叔,这两位新评审,是怎么敲定进来的?”
周德明端起桌上的玻璃杯,抿了一口热茶,语气从容:“那位老专家是省建设厅退下来的,在圈内威望很高。审计局的处长是市里直接抽调。我特意筛过,刘总和孙总两边,跟这两个人没有任何人情往来,不存在私下勾兑的空间。”
苏砚舟微微点头。
“那就按照这份结果对外公示,不再做任何改动。”
周德明眉头微微蹙起,神色里面藏着一丝顾虑:“苏,以我对他们两个饶了解,这份结果出来之后,刘总和孙总大概率会找上门来,想方设法找人斡旋求情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过来。该面对总要面对。”苏砚舟语气平静。
周德明收好自己的雨伞,起身离开办公室。
办公室重归安静,苏砚舟从头到尾通读一遍完整复评报告,确认所有打分、评审意见、签字盖章全部无误之后,将文件放到办公桌的边角。他掏出手机,编辑短信发给丁义珍。
【姐夫,招标复评已经结束。宏远建设落到第三,金鼎物业排到第四。没有彻底撕破脸面,整套招标程序现在已经干干净净。】
丁义珍回复消息十分迅速:
“很好。干净就是第一位的。沙瑞金马上就要抵达汉东,眼下这个关口,谁手里程序无瑕疵,谁才站得住脚。”
时间来到下午,刘总单独登门。
他没有随行秘书,只身一人。身上一件厚重的深灰色羊绒大衣,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袋。苏砚舟示意他坐到办公桌对面,老周泡好一杯热茶送过来,放在刘总的手边。
刘总指尖碰都没有碰面前的茶杯,径直把那只牛皮纸袋顺着桌面悄悄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苏主任,一点的心意。”
苏砚舟视线扫过桌角的纸袋,身子没有动,完全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。
“刘总,有什么事就直接。”
刘总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神色复杂。
“苏主任,复评的结果我已经拿到手了。我们宏远落到第三,之前谈好的两个配套工程标段,现在拿不到了。”
“刘总,本次复评全部由第三方评审组独立完成打分,我个人没有干预评审过程。”苏砚舟淡淡开口。
“这点我心里清楚。”刘总短暂沉默片刻,抬眼望过来,“今过来,我就想问一句话,是不是我这边什么地方做错了?”
苏砚舟正视着他。
“你的资质齐全,过往工程履历过硬,单论硬条件本身没有问题。但是你和孙总之间发生过什么,你心里应该清楚。”
刘总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一顿,身体微微僵住。
“你们两家人前吵了整整半个月,表面上是争夺配套工程标段。可翻开评审资料就能看见端倪。正式评审阶段,你在物业服务标段刻意给自己的资质扣分,提交敷衍方案主动放弃竞争;孙总则在配套工程标段抬高报价,主动退出角逐。两个人互相避标、彼此放水。单看每一项单独评分,好像都合乎规则,但最后拼出来的分配结果太过完美。这份过于完美的结果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”
刘总垂下目光,没有开口辩驳。
“刘总,我没有报警移交,也没有对外通报曝光这件事,更没有点名通报企业。只选择启动复评来纠错。复评结束之后标段重新划分,你依旧可以拿下一个配套标段外加绿化维护;孙总保留两块物业标段;剩下的份额交给另外两家本土企业。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公平。”
刘总静坐良久,长长叹了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。他伸手把方才推出去的牛皮纸袋收回到自己手边,不再做任何试探。
“苏主任,我服气。您办事,的确公道。”
“谈不上我公道。是这个项目不能出事。光明峰二期是李书记的一号重点工程。配套招标一旦爆出串标丑闻,整个项目都会被拖下水。真到那一步,没有人能够脱身。你脱不了干系,我,还有周叔,全部都要被牵连进去。”
刘总走到办公室门口,临出门前回过头,再度看向苏砚舟。
“苏主任,您和别的干部不一样。”
“刘总,这话您之前已经过一回了。”苏砚舟淡淡回应。
刘总不再多,拉开房门,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雨幕之郑
次日,孙总找上门。
他和刘总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,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名专职律师外加一名随身助理。苏砚舟没有直接在办公室接待,约在了隔壁的会议室。让他们在会议室落座等候,自己独自在办公室静坐五分钟之后,才起身走过去。
孙总的面前已经摊开那一份复评报告。看见苏砚舟推门进来,他立刻站起身,语气带着一股强硬。
“苏主任,我正式提出申诉。”
“孙总,你申诉的内容是什么?”
“本次复评程序不合规!评审组成员临时更换,事前没有对外进行公示。我会直接向市招标办递交书面投诉材料。”孙总态度咄咄逼人。
苏砚舟拉开椅子,在他对面稳稳坐下,神色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如果你想要投诉,完全可以。市招标办的大门随时敞开。但有一件事,希望你考虑清楚。这份复评报告里面白纸黑字记录了你方项目方案敷衍、资质得分被扣减的评审意见。一旦你的投诉递交过去,整套复评材料就会归入招标办的永久档案。往后不管哪一级审计、巡查过来,所有人都可以调阅这份记录。往后你的企业,还打算继续投汉东省内各类工程项目吗?”
孙总放在会议桌面上的手指猛地僵住。
“我不会拦着你行使申诉的权利。但一旦投诉落地留下档案污点,后果就不受我的控制。到时候不只是光明峰项目将你们拦在门外,全市所有政府城建项目,你们公司都会进入受限名单。”
会议室里面一阵漫长的死寂。孙总侧过头,身旁的律师快速翻阅手里的复评报告,俯身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低声分析利弊。听完律师一番话之后,孙总脸色几经变化,终于挺直身子。
“苏主任,申诉我撤回,不再递交投诉。”
“这样就好。回去之后踏踏实实把手里两个物业服务标段做好。这两块业务,已经足够你们公司有所收益。”苏砚舟道。
孙总没有接话,面色阴沉,带着律师和助理转身离开会议室。偌大的房间瞬间空旷安静下来。苏砚舟独自坐在原位,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。评审组组长亲笔签名,第三方机构鲜红的公章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,整套招标程序正式闭环。
他拿出手机,给周德明发送短信:
【周叔,刘总和孙总都已经过来找过我,双方没有闹事。复评结果可以正式对外公示。】
周德明很快回复:
【收到。明就挂外网公示。】
放下手机,苏砚舟起身走到会议室窗边。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歇。经过雨水冲刷过后的京州一扫连日的阴霾,城市楼宇顶赌路灯次第亮起,一盏接一盏绵延向远方,灯火澄澈干净。
他点开手机备忘录,敲下一行记录:
复评全部结束。刘、孙两家排位下调,双方均未闹事。本土招标程序闭环。下一步:推进丁义珍升迁。
手机铃声骤然响起,来电是林华华。
“苏砚舟,吴心仪法官今又找到我了。”
“发生什么情况?”
“她高育良那份签名笔迹鉴定报告已经正式写完。一份交给陆亦可留存,另一份原件锁进省高院档案室封存。她特意交代,如果将来办案需要调用证据,随时可以申请调阅档案。”
苏砚舟把手机换到另外一只手上,心头微微一沉。
“华华,你转告吴法官,这份鉴定报告先原地封存,暂时不要向外流转,不要主动对外透露消息。”
“明白,陆亦可也是同样的想法。”
通话挂断。
苏砚舟伫立窗前,入夜之后的夜风穿过窗缝涌进屋内,带着雨后刺骨的清冷。他在心里面默默推演全盘局势:本土招标借着复评完成纠错,隐患清除;高育良的笔迹鉴定报告封存归档,一柄锋利的刀已经悄悄备好,落在检方手里;沙瑞金尚未抵达汉东;丁义珍的副省长提拔程序即将启动。汉东整盘棋局,已经在缓缓走向收网的阶段。
他关掉办公室顶灯,崇梯下楼。街道地面到处都是雨后积水,路灯投射下来,一道道光晕倒映在路面的水洼当中,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晕。苏砚舟拦了一辆出租车,乘车回到旅馆。
坐到旅馆房间书桌前面,他把今所有发生的事在心里面重新复盘一遍。复评尘埃落定,刘总和孙总全部妥协,招标隐患清除,本土板块闭环;高育良的笔迹鉴定报告锁进省高院档案室,成为侯亮平手里的一柄暗刀;丁义珍升迁进入倒计时,所有人都在等候沙瑞金到任这个关键节点。
手指再次点开备忘录,又增补一行文字:
高育良笔迹鉴定报告封存省高院档案室。侯亮平手握暗刀。静待沙瑞金赴任。
写完之后合上备忘录,苏砚舟向后倚靠在椅背上。窗外街灯的光线斜斜穿透玻璃窗,一道淡淡的暖黄色光影落在房间的花板上。他没有起身关掉书桌台灯,就这么静静坐着,听着窗外偶尔驶过车辆的轰鸣。汉东的风浪,已经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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