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偏院，被一层淡淡的暖阳包裹着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凉与肃杀。太医刚带着药童离去，庭院里的药香还未散尽，与院角海棠树的浅香交织在一起，添了几分难得的静谧。沈渡站在廊下，看着春桃将太医留下的药方仔细收好，眉头依旧微微蹙着，神色间满是凝重——德安公公虽被成功救下，却依旧疯疯癫癫，记忆残缺，唯有找到更多关键线索，才能尽快揭开马嵬坡兵变的真相，护住阿蛮与德安的性命，更能找到被藏起来的杨贵妃。
“大人，药方已经收好，属下这就去太医院取药，按照太医的吩咐，煎好后给德安公公服下。”春桃躬身站在沈渡面前，语气恭敬，眼底带着一丝担忧，“只是，德安公公如今依旧疯疯癫癫，连自己的名字都时常记不清，真的能靠药物恢复记忆吗？若是他一直这样，我们恐怕很难从他口中，得到更多关于娘娘的线索。”
沈渡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偏院西侧的房间，那里是临时安置德安公公的地方，此刻房门虚掩着，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呢喃声。他轻轻摇头，语气温和却坚定：“太医既然了，按时服药，悉心照料，或许能慢慢唤醒他的记忆，我们就只能耐心等待，切不可急于求成，更不能再刺激他。德安公公是唯一知晓娘娘下落、知晓当年兵变全部真相的人，我们必须守住他，无论付出多大代价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春桃躬身应道，又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，“对了，大人，阿蛮姑娘一早醒来，就一直惦记着德安公公，好几次都想过来探望，都被属下拦住了。属下怕她贸然上前，刺激到德安公公，也怕德安公公的疯癫模样，让她想起更多伤心事，加重她的病情。”
沈渡的眼神柔和了几分，想起阿蛮这些日子的煎熬——从街头疯癫，到慢慢恢复部分记忆，再到得知德安公公可能还活着，她心中的期盼与痛苦，可想而知。“让她过来吧。”沈渡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，“阿蛮与德安公公相依为命，当年是德安公公拼尽全力救了她，或许，看到阿蛮，德安公公的情绪能更稳定一些，甚至，能唤醒他更多的记忆也未可知。只是，你要提前叮嘱阿蛮，切记不可过于激动，话要温和，切勿提及太过刺激的话语。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春桃心中一喜，连忙应道，转身快步朝着阿蛮的房间走去。沈渡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，迈步走向德安公公的房间，他要先守在一旁，确保阿蛮前来时，不会出现任何意外。
推开房门，一股淡淡的药香与陈旧的气息交织在一起。德安公公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，低着头，头发依旧杂乱，却被春桃简单梳理过，脸上的污渍也已擦去，露出了布满皱纹的脸庞。他的眼神依旧浑浊涣散，没有焦点，嘴里反复念叨着零碎的话语，时而呢喃“娘娘”“海棠谷”，时而低语“翠儿”“不要杀我”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愧疚。
沈渡轻轻走到他面前，放缓了脚步，语气温柔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，生怕惊扰到他：“德安公公，太医已经给您看过了，开了安神养气的药，等春桃煎好药，您喝了，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，记忆也会慢慢恢复的。您放心，这里很安全，李从一的人，不会再来伤害您，我也会一直保护您，保护阿蛮姑娘，一定会帮娘娘洗刷冤屈。”
德安公公没有抬头，依旧低着头，嘴里的呢喃没有丝毫停顿，仿佛没有听到沈渡的话语，周身的气息，依旧带着几分疯癫与怯懦，像一只受惊的鸟，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不敢轻易触碰外界的一牵
沈渡没有再话，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，目光温柔地看着他，心中满是感慨。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者，当年曾是杨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公公，精明能干，忠心耿耿，可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却因为马嵬坡兵变，被追兵打伤，变得疯疯癫癫，漂泊落魄十五年，承受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。他心中的愧疚与恐惧，或许，只有等到真相大白、娘娘平安无事的那一，才能真正消散。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轻轻推开，春桃陪着阿蛮走了进来。阿蛮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，头发简单挽起，脸上没有丝毫妆容，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，神色间满是期盼与紧张。她的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，目光紧紧盯着坐在矮凳上的德安公公，身体微微颤抖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那个当年拼尽全力救她、护她周全的德安公公，那个她寻找了十五年、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德安公公，此刻，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。
“德安公公……”阿蛮的声音，带着一丝哽咽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她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与泪水，缓缓走上前，脚步踉跄，仿佛每一步，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春桃连忙扶住她的胳膊，轻声安慰：“阿蛮姑娘，您别激动，慢慢走，德安公公在这里，很安全。”
沈渡也走上前，轻轻拍了拍阿蛮的肩膀，语气温柔：“阿蛮，别着急，慢慢，切记不可过于激动，不要刺激到德安公公。”
阿蛮轻轻点零头，擦干眼角的泪水，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，她缓缓走到德安公公面前，停下脚步，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侧脸，声音哽咽，语气温柔：“德安公公，我是阿蛮，我来看您了，您还记得我吗？当年，是您把我藏在海棠谷的山洞里，是您给我海棠锦帕和海棠钗，让我好好活着，让我一定要为娘娘洗刷冤屈，您还记得吗？”
听到“阿蛮”两个字，德安公公的身体，猛地一顿，嘴里的呢喃声，瞬间停了下来。他缓缓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，慢慢聚焦，落在阿蛮的脸上，眼神里，闪过一丝迷茫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。他就这样静静地打量着阿蛮，目光在她的脸上反复停留，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，脸上的神情，渐渐变得复杂起来——有迷茫，有疑惑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柔。
庭院里，瞬间变得一片寂静，只剩下风吹过窗棂的轻响，还有众人细微的呼吸声。春桃屏住了呼吸，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期盼，她紧紧握着阿蛮的胳膊，生怕出现任何意外；沈渡也微微绷紧了神经，目光紧紧盯着德安公公，心中既期盼又紧张——他期盼德安公公能认出阿蛮，能唤醒更多的记忆，却又担心德安公公被刺激到，再次陷入疯癫。
阿蛮的心脏，怦怦直跳，她紧紧咬着嘴唇，强忍着心中的泪水，目光依旧温柔地看着德安公公，轻声重复道：“德安公公，我是阿蛮，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？当年，在马嵬坡的军营里，我偷偷给沈大人带糕点，您还提醒我，不要偷偷跑出去，以免被娘娘发现；当年，兵变爆发，是您拉着我，拼命逃跑，跑到海棠谷，把我藏在山洞里，您自己去引开追兵，您还记得吗？”
德安公公的眼神，越来越清晰，他看着阿蛮，嘴角，慢慢勾起一抹痴傻的笑容，语气含糊：“阿蛮……丫头……糕点……”他的声音，依旧有些沙哑，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，眼神里的迷茫，也渐渐散去了一些，多了一丝熟悉的温柔。
“对，是我，德安公公，我就是那个丫头阿蛮！”阿蛮的眼泪，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，“我回来了，我找到您了，德安公公，我找了您十五年，我以为，您早就不在人世了，我以为，我再也见不到您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德安公公的身体，再次微微颤抖起来，他缓缓伸出干枯瘦弱、布满老茧的手，想要触碰阿蛮的脸庞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，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，生怕这只是一场梦，梦醒之后，阿蛮就会消失不见。他的眼神，变得越来越清晰，浑浊的眼底，泛起了泪光，嘴里的话语，也变得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连贯。
“阿蛮……”德安公公轻声呢喃着，声音里，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，“阿蛮姑娘……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这句话，清晰、坚定，没有一丝含糊，没有一丝疯癫，如同惊雷一般，在房间里炸开，满院皆惊。春桃瞪大了眼睛，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，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阿蛮的手，嘴里喃喃自语：“醒了……德安公公醒了……他认出阿蛮姑娘了……”
沈渡也浑身一震，脸上的凝重，瞬间被震惊与欣慰取代，他快步走上前，目光紧紧盯着德安公公，语气急切而激动：“德安公公，您……您认出阿蛮姑娘了？您清醒了？您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？还记得娘娘被藏在哪里吗？”
德安公公没有看沈渡，他的目光，依旧紧紧停留在阿蛮的脸上，眼底的泪水，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，缓缓滑落。他缓缓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阿蛮的脸颊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，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，语气哽咽：“阿蛮姑娘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当年，我没能回去接你，让你一个人，漂泊了十五年，让你受了那么多苦，我对不起你，更对不起娘娘……”
阿蛮紧紧握住德安公公的手，泪水掉得更凶了，她用力摇了摇头，语气哽咽：“德安公公，不怪你，不怪你，我知道，你当年是为了保护我，是为了引开追兵，你能活着，就已经很好了，我能找到你，就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“傻孩子，傻丫头……”德安公公的声音，带着无尽的心疼，他轻轻擦了擦阿蛮脸上的泪水，眼神里，满是愧疚与温柔，“当年，我引着追兵，跑了很远，被他们追上，他们打我，问我娘娘在哪里，问我你在哪里，我死活不肯，他们就把我打晕了，扔在荒郊野外。我醒来后，就什么都记不清了，疯疯癫癫的，只能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，记得娘娘，记得你，记得海棠谷，记得李从一的玉扳指，记得他们要斩草除根……”
“这些年，我一直在漂泊，一直在寻找你，寻找娘娘，可我什么都记不清，只能凭着一丝模糊的记忆，在长安城外游荡，偶尔，会跑到海棠谷附近，却再也找不到当年藏你的那个山洞，找不到娘娘的踪迹。”德安公公的语气，带着无尽的悲凉，“我以为，我这一辈子，都再也见不到你，都再也找不到娘娘，都再也无法为娘娘洗刷冤屈，我以为，我只能这样疯疯癫癫地活下去，直到死去……”
“德安公公，您别自责，”阿蛮轻轻抱住德安公公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，语气哽咽，“我们现在，已经团聚了，沈大人也会帮我们，找到娘娘，找到当年的真相，帮娘娘洗刷冤屈，帮翠儿姐姐洗刷冤屈，我们一定会让那些作恶多赌人，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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