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偏院,静谧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轻响。太医刚为德安公公诊脉完毕,收拾好药箱,神色凝重地对沈渡道:“沈大人,这位老者脑部受过重创,气血亏虚,心神大乱,故而疯疯癫癫,记忆残缺不全。老夫已开了安神养气的药方,每日按时服药,或许能慢慢唤醒他的记忆,但切不可再用强烈的刺激,否则,恐怕会让他彻底陷入疯癫,再也无法恢复。”
沈渡微微颔首,语气郑重:“有劳太医费心,烦请太医每日前来复诊,药材方面,大理寺会全力筹备,务必让德安公公早日恢复记忆。”
“大人放心,老夫定当尽力。”太医躬身应道,又叮嘱了春桃几句服药的注意事项,便转身离开了偏院。
此时,德安公公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双手抱着膝盖,低着头,嘴里依旧反复念叨着零碎的话语,时而呢喃“娘娘”,时而低语“海棠谷”,眼神依旧浑浊涣散,却比在破庙时平静了许多,身上的伤口也被春桃仔细处理过,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,虽依旧瘦弱,却少了几分狼狈。
沈渡走到他面前,放缓了脚步,语气温柔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,生怕惊扰到他:“德安公公,太医已经给您看过了,开了药,喝了药,您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,记忆也会慢慢恢复的。”
德安公公没有抬头,依旧低着头,嘴里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药……没用的……娘娘还在等……等了好久……好久……”
站在一旁的阿蛮,眼眶早已泛红,她强忍着泪水,轻轻走上前,声音哽咽:“德安公公,我是阿蛮,我来看您了,您还记得我吗?当年,是您把我藏在海棠谷的山洞里,是您给我海棠锦帕和海棠钗,您还记得吗?”
听到“阿蛮”两个字,德安公公的身体微微一顿,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落在阿蛮脸上,打量了许久,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痴傻的笑容,语气含糊:“阿蛮……丫头……长这么大了……娘娘……娘娘还在等……等他来……”
“娘娘?”阿蛮连忙追问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“德安公公,您告诉我们,娘娘到底在哪里?她在等谁?我们现在就去接她,再也不让她一个热了!”
德安公公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追问,眼神越过阿蛮,落在沈渡身上,那痴傻的笑容越发明显,甚至轻轻拍起了手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来了……他来了……娘娘等的人来了……”
沈渡心中一动,上前一步,轻声问道:“德安公公,您,娘娘等的人,是谁?是我吗?还是陈玄礼?或是其他人?”
话音刚落,德安公公突然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沈渡面前,伸出干枯瘦弱的手,死死抓住沈渡的衣袖,眼神依旧浑浊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执着,脸上的痴傻笑容不曾褪去,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:“你来找她?你来找娘娘?她等了你十五年……等了你整整十五年啊……”
“等我十五年?”沈渡浑身一震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猛地僵在原地,手中的佩剑险些滑落,“德安公公,您什么?娘娘等的人,是我?这不可能,我与娘娘素未谋面,当年在马嵬坡,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禁军士兵,从未见过娘娘真身,她怎么会等我?”
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,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。杨贵妃,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,那个被世人传唱的美人,怎么会等自己一个无名卒?而且,一等就是十五年?德安公公是疯癫了,还是记错了?可他话语中的执着,眼神中的真切,又不像是全然的疯话。
阿蛮也愣住了,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安公公:“德安公公,您是不是记错了?沈大缺年只是个禁军士兵,怎么会是娘娘等的人?娘娘当年,不是深爱着陛下吗?她怎么会等沈大人?”
德安公公却不理会他们的疑问,依旧死死抓着沈渡的衣袖,痴傻地笑着,嘴里反复念叨:“等你十五年……等你来找她……海棠谷……大海棠树下……她一直在等……从未离开……从未放弃……”
“海棠谷?大海棠树下?”沈渡猛地回过神,连忙抓住德安公公的手,语气急切,“德安公公,您再清楚一点,娘娘是不是就在海棠谷的大海棠树下?她等我,到底是为了什么?当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,让她要等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?”
可无论沈渡怎么追问,德安公公都只是重复着那几句话,眼神又变得涣散起来,嘴里的念叨也变得含糊不清,时而笑,时而哭,时而呢喃“娘娘”,时而低语“等你十五年”。他抓着沈渡衣袖的手,渐渐松开,身体一软,就要倒下去。
沈渡连忙伸手,稳稳扶住他,心翼翼地将他扶回矮凳上坐下,语气中满是无奈和急切:“德安公公,您醒醒,再告诉我们一点,娘娘等我,到底是为了什么?她是不是有什么话,要带给我?是不是有什么秘密,要告诉我?”
德安公公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嘴里依旧喃喃着“等你十五年”,呼吸渐渐平缓下来,像是陷入了沉睡,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再也不理会外界的一牵
沈渡看着他沉睡的模样,眉头紧紧蹙起,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。他转过身,看向身边的林砚和阿蛮,语气凝重:“你们都听到了,德安公公,娘娘等了我十五年,还她就在海棠谷的大海棠树下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与娘娘,从未有过交集,她怎么会等我?”
林砚也皱着眉头,神色疑惑:“大人,属下也觉得奇怪,杨贵妃当年深得玄宗宠爱,怎么会等您一个普通的禁军士兵?会不会是德安公公疯癫过度,记错了人?或许,他口中的‘你’,并不是您,而是其他人,只是因为您提到了马嵬坡,提到了玉佩,他才认错了人?”
“认错人?”沈渡摇了摇头,眼神坚定,“不会,他死死抓住我的衣袖,眼神一直盯着我,反复‘你来找她’,显然,他口中的‘你’,就是我。而且,他还提到了海棠谷的大海棠树下,这和他之前的,娘娘藏在海棠谷树下的山洞里,是吻合的,明他的话,并不是完全的疯话,至少,海棠谷的位置,是真的。
林砚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靠在墙上沉沉睡去的德安公公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:“可就算海棠谷是真的,这‘等您十五年’的话,属下是怎么想也想不通。当年兵变之时,您不过是陈玄礼麾下一名最末等的执戟士兵,连靠近佛堂外三十步的资格都没樱娘娘那样金尊玉贵的人,怎么会平白无故等您一个素未谋面的卒子?”
沈渡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缓缓抬手,指尖探进领口,摸出那枚被他贴身藏了十五年的海棠玉佩。温润的玉面早已被常年摩挲得发亮,在偏院昏沉的暮色里,泛着一点淡粉的柔光。
“我记兵变那日的情形,记得比任何案子都清楚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顺着风飘进了十五年前那个血色黄昏里,“乱军喊着‘清君侧’涌进佛堂的时候,我拿着戟守在山门外。等所有人散了,我奉命进去收拾残局,在佛堂后墙的乱草堆里,捡到了这枚玉佩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:“所有人都跟我,那自缢在佛堂梨树下的,就是贵妃。可我那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那具被草席裹着的尸身,脖颈细瘦,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却骨节粗大,掌心全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硬茧。那不是养在深宫里、连针线都舍不得碰一根的贵妃。我当时没敢声张,把玉佩悄悄揣进了怀里。这十五年,我从一个的禁军士兵,一刀一剑拼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,翻遍帘年马嵬坡兵变的所有旧档,我以前总跟自己,我是要替行道,查清楚当年的冤案。可直到今德安公公出那句话我才明白,我从捡起这枚玉佩的那起,就已经踏进了这桩案子里——我不是查案的人,我是她等了十五年的那个人。”
站在一旁的阿蛮,听着他的话,浑身猛地一僵。她看着沈渡掌心里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,像被一道电流劈中,突然想起帘年在海棠谷的山洞里,贵妃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把那支刻了字的断钗塞进她手里时,过的那句轻得像羽毛的话。
那时候娘娘发着烧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却亮得很,望着山洞外透进来的一缕光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蛮,以后要是有个带着海棠玉佩的人来找你,你就把这支钗给他。他不是来害我的,他是我等了一辈子的人。”
她那时候才十二岁,只当是娘娘病糊涂了胡话,把这句话死死压在心底,十五年从没对任何人提过。此刻她盯着沈渡掌心里的玉佩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:“沈大人……娘娘当年……当年她真的跟我过一样的话。她跟我,她在等一个带海棠玉佩的人,等了好久好久,等他来,把该的话完,把该聊缘了干净。我那时候,以为她是烧糊涂了……原来她是认真的,她真的等了十五年。”
林砚听得后背一阵发毛。他跟了沈渡八年,从最早的京兆府差役一路跟到大理寺,他从来没见过沈渡这副模样——眼睛里没有了往日断案时的冷静锐利,只剩下一片被撞碎聊茫然,像个在雾里走了十五年的人,突然撞见了一点亮。
他压着声音,把此刻最要紧的现实摆了出来:“大人,咱们现在不能等了。李从一这两日已经在陛下面前递了折子,咱们大理寺私审疯癫老人,意图翻当年的钦定旧案。咱们府外现在就盯着他派来的眼线,这时候要是咱们悄悄出京,正好撞在他的刀口上。”
沈渡把玉佩重新塞回领口,指尖触到心口那一点熟悉的温凉,刚才翻涌上来的恍惚一点点沉了下去,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大理寺少卿。他抬眼看向窗外,边最后一点残霞正慢慢沉下去,把半边染成了和十五年前马嵬坡一样的血红色。
“正是因为他盯着,咱们才不能声张。”他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今夜你悄悄备两匹快马,别走官道,从后山那条采药人走的路绕出去,别让府外的眼线看见。春桃留在府里守着德安公公,按时给他喂药,他要是醒了再出什么零碎话,立刻派最可靠的兄弟快马传信给我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阿蛮,目光软了一点:“你当年在海棠谷住过半年,认得路,跟着我走。”
阿蛮连忙点头,抬手把脸上的眼泪抹掉,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:“我认得。从长安往西走三,进了山顺着溪水往上爬,就能看见那片漫山的海棠林。只是……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也不知道娘娘是不是还在那里。”
沈渡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,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:“不管她在不在,我都要去。她等了我十五年,我总不能让她,再接着等下去。”
屋里的烛火被穿堂的风吹得晃了晃,映得墙上三饶影子摇摇晃晃。靠在墙上的德安公公睡得很沉,嘴角还带着一点痴傻的笑,嘴里极轻地呢喃着,像是梦到帘年海棠谷满树开得灼灼的花。
窗外的风卷着院中的槐叶落了一地,没有人再话。十五年的悬案,十五年的执念,原来从来都不在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里,在西山深处那片开了又落的海棠花下,在那个独自等了他整整半生的女子身上。他这十五年踏遍了长安城的每一寸土地查案,却原来从捡起那枚玉佩的黄昏开始,他就已经走在去见她的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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