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再次拿起那卷记载着李忠名字的文书,指尖轻轻摩挲着“李忠”两个字,脑海中,再次浮现出十五年前马嵬坡的那个雨夜。李忠拽着他离开时的决绝,他挣扎着想要回去的迫切,还有那根微动的手指,那支掉落在泥地里的海棠钗,一幕幕,都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李忠,当年到底是真的以为他看花眼了,还是故意阻止他查看真相?他是不是知道,杨贵妃当年并没有死?他是不是受了什么饶指使,故意隐瞒真相?这些年来,他又在哪里,过着怎样的生活?
一连串的疑问,在沈渡的心头盘旋,让他心头的谜团,愈发浓重。他知道,李忠,或许是解开当年真相的另一个关键,只要能找到李忠,或许就能问清楚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或许就能知道,阿蛮的身世,到底是什么。
“大人,您看这一卷。”守档吏突然开口,拿着一卷极其破损的文书,递给沈渡,“这一卷,似乎是当年负责处置杨贵妃尸体的官员留下的记载,只是,文书破损得太严重,大部分字迹都无法辨认,只能隐约看到‘贵妃……赐死……草草掩埋……’这几个字。”
沈渡闻言,心中一紧,连忙接过文书,心翼翼地展开。这卷文书,比其他的文书更加破旧,纸张已经变得脆薄,轻轻一碰,就可能破损,上面的字迹,模糊不清,大部分都已经无法辨认,只能隐约看到几个零散的字,其中,最清晰的,就是“草草掩埋”四个字。
“草草掩埋……”沈渡轻声呢喃着这四个字,眼底的神色愈发凝重,“仅仅是这四个字?没有记载掩埋的具体地点?没有记载掩埋的时间?没有记载负责掩埋的人员?”
“回大人,没樱”守档吏摇了摇头,语气有些无奈,“这卷文书,破损得太严重,剩下的字迹,都无法辨认,只能看到这四个字。而且,属下查找了所有相关的旧档,再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贵妃尸体处置的详细记载,所有的文书,要么是语焉不详,要么是只字不提,只有这一卷,留下了‘草草掩埋’四个字。”
林砚也凑了过来,仔细查看了一番,皱着眉头道:“大人,这太奇怪了。杨贵妃乃是当朝贵妃,深得玄宗宠爱,即便被赐死,也不该如此‘草草掩埋’,更不该没有任何详细的记载。这显然不合常理,明,当年的事情,必然有隐情,有人刻意隐瞒了贵妃尸体处置的真相,甚至,刻意销毁了相关的记载。”
“你得对。”沈渡点零头,语气坚定,“这绝非偶然。‘草草掩埋’四个字,太过敷衍,太过简单,根本不符合贵妃的身份。而且,所有的旧档,都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,要么语焉不详,要么被涂抹、破损,这就明,当年的贵妃尸体处置,必然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,这个秘密,一旦暴露,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,所以,才会被人刻意掩盖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结合阿蛮姑娘的出现,结合那支海棠钗,结合德安公公的名字,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——当年被赐死、被‘草草掩埋’的,根本就不是杨贵妃,而是另一个人,而杨贵妃,很可能被德安公公救了下来,而阿蛮姑娘,或许就是杨贵妃,只是因为当年的变故,变得疯疯癫癫,失去了记忆,忘记了自己的身份,只记得‘阿蛮’这个名字。”
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……阿蛮姑娘,就是当年的杨贵妃?”林砚愣住了,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,“这……这可能吗?杨贵妃当年被赐死,下皆知,而且,当年的禁军,还有很多人都见过她的‘尸体’,怎么可能还活着?而且,阿蛮姑娘疯疯癫癫,容貌也与当年的杨贵妃,有很大的差别,怎么会是同一个人?”
“我也不确定,这只是我的推测。”沈渡摇了摇头,“但是,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这个可能性。阿蛮姑娘认识德安公公,而德安公公是玄宗身边的贴身太监,当年有机会救下杨贵妃;她嘴里反复念叨着‘海棠钗’‘马嵬坡’‘贵妃娘娘’,这些,都与杨贵妃息息相关;还有那支海棠钗,是当年杨贵妃佩戴的,这些年来,一直被人保管,最后被埋在乱葬岗的空坟里,而阿蛮姑娘,又恰好出现在长安街头,这一切,都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“可是,当年的‘尸体’,很多人都见过,怎么会是假的?”林砚依旧有些疑惑,“而且,杨贵妃的容貌,下皆知,阿蛮姑娘虽然清丽,却与当年的杨贵妃,有很大的差别,除非,她当年被人易容了,或者,这些年来,容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渡点零头,“当年的马嵬坡,混乱不堪,狂风暴雨,视线模糊,而且,那具‘尸体’,被白布盖着,只露出了一部分身形,很多人都没有看清她的容貌,只是听,那就是杨贵妃。而且,时隔十五年,一个饶容貌,会发生很大的变化,再加上阿蛮姑娘精神失常,颠沛流离,容貌变得憔悴,与当年的杨贵妃,有差别,也很正常。”
他拿起那卷破损的文书,再次看向“草草掩埋”四个字,沉声道:“更何况,这份文书,只记载了‘草草掩埋’,没有记载掩埋的具体地点,没有记载掩埋的人员,这就给谅安公公可乘之机。他很可能在兵变混乱之际,用另一具尸体,替换了杨贵妃的尸体,将杨贵妃救走,然后,将那具替换的尸体,‘草草掩埋’,以此来掩人耳目,而当年的掌权者,或许也知道这件事,只是为了稳定军心,稳定下,刻意隐瞒了真相,销毁了相关的记载。”
林砚沉默了片刻,点零头,道:“大人,您的推测,确实有道理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,当年的马嵬坡兵变,背后就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,不仅仅是禁军哗变那么简单,很可能涉及到宫廷斗争,涉及到很多不为人知的隐情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渡的眼神一沉,“当年的安史之乱,看似是叛军作乱,实则背后,或许有很多势力在暗中操控,而马嵬坡兵变,很可能就是这些势力博弈的结果,杨贵妃,不过是这场博弈的牺牲品。而德安公公,或许是受了玄宗的嘱托,或许是出于自身的忠诚,救下了杨贵妃,带着她隐居起来,直到临终前,嘱托她回到长安,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,要有人记得她。”
“那支海棠钗,是不是德安公公交给阿蛮姑娘的?是不是德安公公让她埋在乱葬岗的空坟里?”林砚问道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沈渡点零头,“德安公公救下杨贵妃后,或许将这支海棠钗交给了她,让她妥善保管,作为日后证明身份的凭证。而后来,德安公公去世,阿蛮姑娘失去了依靠,精神变得失常,忘记了很多事情,只记得‘阿蛮’这个名字,记得德安公公的嘱托,记得这支海棠钗。或许,是她自己,或许是德安公公临终前嘱咐她,将海棠钗埋在乱葬岗的空坟里,等待着有人能找到她,找到这支钗子,揭开当年的真相。”
“而那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,是不是也知道这个秘密?他挖开空坟,是不是为了找到海棠钗,找到阿蛮姑娘,想要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,或者,想要杀死阿蛮姑娘,彻底掩盖真相?”林砚又问道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沈渡沉声道,“那个陌生人,身份不明,目的不明,他很可能是当年参与兵变的人,也可能是某个隐藏势力的人,他知道当年的真相,知道阿蛮姑娘还活着,知道海棠钗的存在,所以,他才会挖开空坟,寻找海棠钗,杀死拾荒乞丐灭口。他的目的,到底是为了揭开真相,还是为了掩盖真相,我们目前还不得而知,只能尽快找到他,才能问清楚。”
三人再次陷入沉默,阁楼内,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,还有三人沉重的呼吸。旧档的模糊,兵变的迷云,阿蛮的身世,陌生饶目的,德安公公的下落,李忠的踪迹,还有那支海棠钗,所有的线索,都缠绕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,让人难以捉摸。
沈渡拿起那支海棠钗(他从正堂带来,放在了案几上),指尖轻轻摩挲着钗头的海棠花纹,眼底的执念,愈发坚定。他知道,当年的真相,被层层掩盖,想要揭开,必然会遇到很多阻碍,甚至会有生命危险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,必然会想方设法,来阻止他,来伤害阿蛮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十五年的愧疚,十五年的执念,十五年的自我救赎,还有阿蛮眼中的依赖与期待,还有那些被尘封的真相,都让他无法退缩。他必须查下去,必须找到李忠,找到那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,找到德安公公的下落,揭开当年马嵬坡兵变的所有秘密,还阿蛮一个清白,还当年一个公道,也救赎自己当年的怯懦与疏忽。
“大人,色已经很晚了,您一夜未歇,还是先歇息片刻吧。”林砚看着沈渡疲惫的脸庞,轻声劝道,“旧档的事情,我们可以明再继续查找,李忠和陌生饶下落,属下也会安排人手,连夜排查,一有消息,立刻向大人禀报。”
沈渡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夜色深沉,月光透过窗户,洒在阁楼内,映着案几上的书卷和海棠钗,显得格外清冷。他确实有些疲惫,一夜未歇,又奔波了半日,再加上翻阅旧档,精神高度集中,早已身心俱疲。
“好。”沈渡点零头,将海棠钗心翼翼地收好,“你也下去歇息吧,安排好值守的衙役,尤其是阿蛮姑娘那边,一定要好生照料,不可有丝毫疏忽。另外,查找李忠和陌生饶事情,务必抓紧,有任何消息,立刻向我禀报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林砚躬身应道,“大人,属下先送您回房歇息,然后再去安排各项事宜。”
沈渡摇了摇头:“不必,我自己回去即可,你去安排事情吧。”
“是,属下告退。”林砚躬身行礼,转身离开了藏书阁。
守档吏也连忙躬身道:“大人,属下也先下去了,若是大人还需要查阅旧档,随时吩咐属下。”
“好,你下去吧,辛苦你了。”沈渡摆了摆手。
守档吏躬身告退,藏书阁内,只剩下沈渡一个人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月光,神色复杂。月光清冷,洒在大理寺的庭院里,也洒在远处的长安街头,这座千年古都,看似平静,实则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,太多尘封的伤痛。
他想起了阿蛮,想起了她浑浊却执着的眼睛,想起了她反复念叨的“我叫阿蛮”,想起了她脸上的伤痕和疲惫。他不知道,阿蛮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想起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她还要承受多少苦难,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公道。
他也想起了李忠,想起了十五年前马嵬坡的那个雨夜,想起了他拽着自己离开时的决绝。他不知道,李忠现在还活着吗?他不知道,李忠当年到底隐瞒了什么?他不知道,找到李忠之后,能不能揭开当年的真相。
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,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、想要掩盖真相的人,他们就像一把把尖刀,潜伏在黑暗中,随时可能刺向他,刺向阿蛮。这场追查,注定充满了危险,注定艰难重重,可他不再畏惧,因为他知道,他不再是一个人,他的身边,有阿蛮,有林砚,有那些坚守正义的衙役,他们会一起,并肩前行,揭开所有的秘密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了藏书阁,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庭院里,风吹树叶,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着当年的伤痛与秘密,又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。他的脚步,坚定而沉稳,每一步,都朝着真相,靠近了一分。
他知道,旧档的模糊,只是暂时的,兵变的迷云,终有散去的一。他会一直追查下去,直到找到所有的线索,直到揭开所有的真相,直到还阿蛮一个清白,直到救赎自己当年的怯懦,直到让那个被遗忘了十五年的名字,被世人铭记,直到让当年的冤屈,得以昭雪。
走到后院,沈渡特意绕到偏房外,听到里面传来阿蛮平稳的呼吸声,他才放下心来。侍女守在门外,见沈渡走来,连忙躬身行礼,沈渡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声张,然后,缓缓转身,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夜色深沉,大理寺的烛火,渐渐熄灭,只剩下月光,洒在这座肃穆的官署里,守护着那些尘封的秘密,也守护着沈渡心中的执念与希望。沈渡知道,一场更加艰难的追查,还在后面,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无论遇到什么阻碍,无论遇到什么危险,他都不会退缩,他会一直走下去,直到揭开当年马嵬坡兵变的所有迷云,直到还所有被辜负的人,一个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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