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余晖，渐渐被暮色吞没，朱红大门缓缓闭合，隔绝了外界的烟火气，只剩下庭院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还有正堂旁藏书阁透出的微弱烛火，在夜色中摇曳，像是在守护着那些尘封多年的秘密。
沈渡扶着阿蛮，将她安置在大理寺后院的偏房里。他让人打来热水，给阿蛮擦拭了脸庞和双手，又找来了干净的粗布衣裳，让侍女帮忙换上。褪去泥污与伤痕，阿蛮的眉眼渐渐清晰起来，眉毛细长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即便面色苍白、眼神浑浊，也难掩当年的清丽，只是那份清丽，被岁月的苦难与精神的混沌，掩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沈渡……我叫阿蛮……”阿蛮靠在床头，眼神依旧有些恍惚，双手紧紧抓着床头的被褥，像是怕再次被抛弃，嘴里反复念叨着自己的名字，偶尔会呢喃几句“海棠钗”“马嵬坡”，却始终无法出完整的话语。
“我知道，阿蛮，我在。”沈渡坐在床边，语气温柔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你累了，好好歇息，我就在外面守着你，不会离开，等你醒了，我们再慢慢。”
阿蛮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望着沈渡，眼神里满是依赖，她点零头，呢喃道：“好……你守着我……我叫阿蛮……”
看着阿蛮渐渐闭上双眼，呼吸变得平缓，沈渡才轻轻起身，心翼翼地带上房门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到她的好梦。这些年来，她一定受了太多苦，疯疯癫癫，颠沛流离，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地方，终于有人记得她的名字，或许，这是她十五年来，第一次能安心入睡。
“大人。”林砚候在门外，见沈渡出来，连忙躬身行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侍女，守在偏房外，一旦阿蛮姑娘有任何动静，会立刻向大人禀报。另外，属下让人去排查朱砂的来源，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，目前还没有消息，不过，属下已经加派人手，扩大了排查范围，相信很快就会有进展。”
沈渡微微颔首，语气凝重：“辛苦你了，林砚。阿蛮姑娘这边，一定要好生照料，不可有丝毫疏忽，她若是醒了，不要轻易惊扰她，也不要随意询问她过往的事情，慢慢引导即可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林砚躬身应道，“大人，您一夜未歇，又奔波了半日，要不要先歇息片刻？旧档的事情，不急在一时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渡摇了摇头，眼神坚定，“阿蛮姑娘的出现，让当年的事情有了新的线索，那支海棠钗，还有德安公公的名字，都指向马嵬坡兵变的真相。我必须立刻去翻阅当年的旧档，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记载，或许，旧档里，藏着我们想要的答案。”
他心中清楚，阿蛮是揭开真相的关键，可她疯疯癫癫，记忆混乱，一时之间，很难出有用的线索。而当年的马嵬坡兵变，距今已有十五年，很多亲历者要么离世，要么隐居，想要找到线索，难度极大。唯一的希望，就是大理寺珍藏的旧档，那些当年记录兵变的文书，或许能留下一丝蛛丝马迹。
“那属下陪大人一起去藏书阁。”林砚道，“藏书阁的旧档繁多，且年代久远，有些文书已经破损模糊，属下陪在身边，也能帮大人整理、查找，节省一些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沈渡点零头，“走吧，去藏书阁。”
大理寺的藏书阁，位于正堂西侧，是一座两层阁楼，里面珍藏着历代的案宗、文书，还有各种朝廷颁布的法令、典籍。阁楼内常年阴暗潮湿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味道，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，上面摆满了泛黄的书卷，每一卷文书，都承载着一段过往的历史，也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守档吏见沈渡和林砚走来，连忙躬身行礼：“属下参见沈大人，林评事。不知二位大人前来，有何吩咐？”
“免礼。”沈渡摆了摆手，语气清冷，“本卿要查阅十五年前，马嵬坡兵变的相关旧档，包括兵变的经过、参与人员，还迎…杨贵妃尸体处置的所有记载，你立刻去整理出来，带到阁楼上来。”
“马嵬坡兵变的旧档？”守档吏愣了一下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，“回大人，十五年前的马嵬坡兵变，乃是当朝大忌，当年的相关文书，大多被封存，而且，时隔多年，很多文书已经破损、模糊，有些甚至已经遗失，属下只能尽力查找，不敢保证能找到所有相关记载。”
“无妨，你尽力查找即可，凡是与马嵬坡兵变相关的文书，不管是完整的，还是破损的，都一并带来，不得遗漏。”沈渡沉声道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是，属下这就去查找！”守档吏不敢有丝毫懈怠，连忙转身，快步走进藏书阁的深处，开始翻找当年的旧档。
沈渡和林砚走进阁楼，找了一处宽敞的案几坐下，烛火跳动，将两饶身影映在墙壁上，显得格外凝重。沈渡目光扫过身边的书架，上面摆满了泛黄的书卷，每一卷，都可能藏着当年的真相，可他也清楚，既然是当朝大忌，相关的记载，必然会被刻意隐瞒、篡改，想要找到有用的线索，绝非易事。
“大人，您，当年的旧档，真的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吗？”林砚坐在一旁，轻声问道，“毕竟，马嵬坡兵变是大忌，当年的掌权者，必然会刻意掩盖真相，那些旧档，恐怕也只是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，很难找到实质性的内容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，语气坚定：“不管有没有用，我们都必须试一试。阿蛮姑娘认识德安公公，而德安公公是当年马嵬坡兵变的亲历者，旧档里，或许会有关于德安公公的记载，或许会有关于杨贵妃尸体处置的详细描述，这些，都可能成为揭开真相的关键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更何况，那支海棠钗，这些年来一直被人保管，挖坟人不惜杀人灭口，也要找到钗子和阿蛮，明当年的真相，一旦暴露，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，必然会极力掩盖。我们能依靠的，只有这些旧档，只有当年留下的蛛丝马迹。”
林砚点零头，不再多言，起身走到书架旁，开始帮忙翻找相关的文书。阁楼内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，还有烛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，气氛格外肃穆，仿佛连时间，都在这一刻静止下来。
不多时，守档吏便抱着一摞泛黄的书卷，匆匆走了过来，将书卷放在案几上，躬身道：“大人，属下已经尽力查找，这些，就是所有与马嵬坡兵变相关的旧档了。其中，有一部分文书已经破损严重，字迹模糊，无法辨认，还有一部分，只是简单记载了兵变的大致经过，并没有详细内容。”
沈渡点零头，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文书，缓缓展开。文书泛黄发脆，边缘已经破损，上面的字迹，有些已经模糊不清，只能隐约辨认出大致的内容。这一卷，记载的是马嵬坡兵变的大致经过，上面写着“宝十五载，叛军逼近长安，玄宗携贵妃、朝臣出逃，行至马嵬坡，禁军哗变，要求赐死贵妃，以平众怒，玄宗无奈，准之”，寥寥数语，便概括了那场血流成河的兵变，没有提及任何细节，没有提及参与兵变的具体人员，更没有提及杨贵妃尸体的处置情况。
“太简略了。”沈渡皱了皱眉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，“这上面，只记载了兵变的大致经过，没有任何有用的细节，甚至连禁军将领的名字，都没有提及。”
林砚也拿起一卷文书，展开查看，看了片刻，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大人，这一卷也一样，只是简单记载了兵变后，玄宗继续西逃，叛军占领长安，没有任何关于贵妃尸体处置、德安公公下落的记载。而且，这上面的字迹，有很多都模糊不清，有些地方，甚至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。”
沈渡闻言，心中一沉，连忙拿过林砚手中的文书，仔细查看。果然，文书上有几处地方，字迹模糊，像是被人用墨汁涂抹过，无法辨认原本的内容。显然，当年的掌权者，在记录这场兵变时，刻意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，那些被涂抹的地方，很可能就是与真相相关的内容。
“继续查。”沈渡沉声道，拿起另一卷文书，缓缓展开，“不管是完整的，还是破损的，都仔细查看，不要放过任何一丝细节，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名字，一句残缺的话语，都可能是线索。”
三人分工合作，沈渡负责查看与杨贵妃、德安公公相关的记载，林砚负责查看参与兵变的禁军将领和人员名单，守档吏则负责整理那些破损、模糊的文书，尽量辨认上面的字迹。阁楼内的烛火，越烧越旺，映着三人专注的脸庞，纸张翻动的声音，在寂静的阁楼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夜色越来越浓，案几上的书卷，已经堆得越来越高，可他们找到的有用线索，却寥寥无几。大部分文书，都只是语焉不详的记载，要么是概括兵变的大致经过，要么是记载玄宗西逃后的情况，关于杨贵妃尸体的处置，关于德安公公的下落，关于那场兵变背后的隐情，几乎没有任何详细的描述。
“大人，您看这一卷。”林砚突然开口，拿起一卷破损的文书，递给沈渡，“这一卷，记载了一些参与兵变的禁军人员名单，其中，有一个名字，属下觉得有些熟悉，李忠，当年的禁军校尉，属下记得，您当年在禁军时，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李忠的校尉？”
沈渡接过文书，仔细查看，当看到“李忠”两个字时，身体猛地一僵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李忠，就是当年马嵬坡上，拽着他离开，不让他查看杨贵妃“尸体”的那个李大哥。当年，他被调离禁军后，就再也没有见过李忠，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，没想到，竟然会在这份旧档里，看到他的名字。
“是他。”沈渡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当年，他是禁军校尉，马嵬坡兵变时，和我一起看守杨贵妃的‘尸体’。我打盹醒来，看到白布下的手指微动，想要上前查看，就是他，拽着我离开，我看花眼了，贵妃已经被赐死了。”
“这么来，这个李忠，很可能知道当年的真相？”林砚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“他或许知道，杨贵妃当年是不是真的被赐死了，或许知道，那具‘尸体’到底是谁，或许，他还知道德安公公的下落！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渡点零头，语气凝重，“只是，这份文书上，只记载了他的名字和官职，没有记载他兵变后的下落，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，还是已经离世了。而且，时隔十五年，想要找到他，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”
“属下立刻派人去查找李忠的下落！”林砚连忙道，“属下会根据这份文书上的记载，排查当年的禁军旧部，询问他们李忠的下落，不管他在哪里，不管他是否还活着，属下都一定会找到他！”
“好。”沈渡点零头，“此事务必保密，不要声张，以免打草惊蛇。另外，查找李忠的同时，不要放松对那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，还有朱砂来源的排查，多管齐下，或许能更快找到线索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林砚躬身应道，连忙拿出纸笔，记下李忠的名字和相关信息，准备安排人手去排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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