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台阶上磕出来的那个红印子,还在通的脑门上挂着。
他根本顾不上揉。
两只手死死捂着肚子,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瘫在碧游宫门口的玉砖上。
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,砸在青色的道袍领口。
洇出一大片湿痕。
“哎哟……哈哈哈哈!”
通喘不匀气,肺叶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。
他拿脚后跟疯狂蹬着地面,靴底在玉石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半空中的那面水镜里,画面清晰得发指。
广成子正捏着鼻子。
通抽搭了两下鼻子,抬起手指着水镜,手指头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。
“二哥啊……你瞅瞅你教出来的好徒弟!”
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平时出门连下巴都恨不得扬到上去。”
通笑得嗓子劈裂,像破锣在敲。
“嫌弃这儿脏那儿臭的。”
“这回好了,一身玉清仙光全用来熏茅厕了!”
“这可是真正的遗臭万年啊!”
旁边的奎牛卧在柱子底下,拿蹄子刨了刨玉砖。
牛嘴里嚼着一把仙草,大大的牛眼里透着股清澈的茫然。
它甩了甩尾巴,赶走两只绕着牛角飞的海蝇。
大殿门槛外头,传来一阵细碎的金铁撞击声。
“叮当,叮当。”
多宝道人顶着个圆滚滚的肚子,哼哧哼哧地跨进大门。
他身上披着件金线绣的宽大袍子。
十根粗短的手指头上,戴满了五颜六色的储物戒指。
走起路来,戒指互相磕碰,透着股子暴发户的酸臭味。
“师、师尊?”
多宝咽了口干巴的唾沫,停在三步开外。
他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抽风的通,眼睛使劲眨巴了两下。
“您这脑门上咋还挂彩了?进贼了?”
通没骨头似的坐起来,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。
“进个屁的贼!你快滚过来瞅瞅这个!”
他一把薅住多宝的腰带,把他拽到水镜跟前。
多宝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压在通身上。
他稳住身形,伸长了粗脖子往水镜里一瞧。
那双原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,瞬间瞪得像俩铜铃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广成子大师兄吗?!”
多宝倒吸了一口带着海水咸味的凉气。
冷气顺着嗓子眼灌进胃里,激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“他咋穿了件烂麻布褂子?手里拿的那个是……”
多宝揉了揉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。
“扫、扫帚?他在掏大粪?!”
声音劈了叉,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。
通靠着柱子,抓起旁边的酒葫芦。
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烧着喉咙,他舒坦地砸巴两下嘴。
“可不是嘛,道亲自下的判决书。”
通咧开嘴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去人家地盘放火,被抓了现行,现在搁那儿服劳役呢。”
多宝浑身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装满宝贝的口袋。
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针扎般的寒意。
“师尊……这红云老祖的手段,看着不动声色。”
多宝咬着后槽牙,牙缝里往外冒冷气。
“连半个指头都没动,就在院子里喝了杯茶。”
“直接把高高在上的阐教,扒光磷裤挂在洪荒大门口展览。”
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。
那可是元始尊的亲传大弟子,就这么被白纸黑字的合同给玩死了。
“兵不血刃啊。”
多宝搓着胖手,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“他连道规则都能当成打手使唤,这心思,深得像海底的归墟。”
多宝咽了口苦水。
“咱们截教以后出去,千万得绕着万寿山走,惹不起啊。”
通听见这话,脸上的狂笑慢慢收敛了。
他把酒葫芦重重砸在玉砖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闷响。
“绕着走?”
通站起身,拍掉道袍下摆沾着的灰尘。
那双狭长的眸子里,爆出一团前所未有的精光。
“多宝,你这榆木脑袋啥时候能开开窍!”
通一脚踹在多宝的屁股上,留了个灰鞋印。
“人家红云道友这是在教咱们!”
“跟道死磕,靠蛮力抡剑,那叫莽夫,下场就跟二哥一样。”
他背着手,在大殿里来回踱步。
海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。
“你得学会顺毛捋,找空子钻。”
“用道的规矩,去办咱们自己的事儿!”
通停下脚步,猛地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多宝。
“传我的法旨!”
“让外头那帮一到晚只知道练剑的兔崽子们,全给我停手!”
“把剑收进剑鞘里,生了锈也不许拔出来!”
多宝张着大嘴,下巴颏快砸到脚面上了。
“啊?不、不练剑了?”
“练个屁!”
通一巴掌拍在多宝的后脑勺上,打得他脑袋一缩。
“去收拾包袱,把岛上吃不完的灵果、海产,全给我装上车!”
“组团去万寿山外头的集市!”
通摸着下巴上的青胡茬,嘴角挑起一抹奸商般的坏笑。
“去那儿摆摊!学做买卖!”
“跟紧红云道友的步伐,咱们截教才能在这乱局里千秋万代!”
他指着多宝的鼻子,语气森寒。
“告诉底下人,谁要是敢在集市上惹事,被红云画了红叉。”
“不用道落雷,老子亲自拿青萍剑活劈了他!”
多宝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
身上的储物戒指叮当乱响。
“徒、徒儿这就去安排!这就去!”
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通看着水镜里还在吭哧吭哧扫茅厕的广成子。
再次没心没肺地大笑出声。
笑声顺着海浪,远远地飘进了云霄深处。
三十三外。
紫霄宫里死寂得像个万年古墓。
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子变成了惨淡的绿色,苟延残喘地摇晃着。
空气里凝结着细碎的冰渣子。
吸进肺里,能把血脉都冻僵。
鸿钧盘腿坐在高台上,整个人笼罩在一团翻滚的黑雾里。
他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扣着蒲团的边缘。
指甲盖早就翻卷脱落,露出血肉模糊的指肚。
紫金色的血液流在地砖上,悄无声息地干涸成黑色的斑块。
下界的欢声笑语,像无数把生锈的锯条。
顺着道网络的缝隙,硬生生钻进他的识海里。
来回拉扯着他那根快要崩断的神经。
“不练剑……去摆摊?”
鸿钧干瘪的嘴唇哆嗦着,吐出几个冒着寒气的字眼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,发出沙沙的干响。
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台已经彻底冒黑烟的道因果盘。
代表截教的那根粗壮紫线,原本该是在杀劫里搅弄风云的利龋
现在呢?
那根线居然拐了个弯,跟万寿山那条代表“自由贸易”的金线绑在了一块儿!
“砰!”
因果盘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音。
最后一个用来维持量劫运转的核心齿轮,被这荒诞的逻辑直接卡得崩碎。
青铜碎片四下飞溅,擦着鸿钧的老脸划过。
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。
鸿钧没去擦脸上的血。
他慢慢抬起头,那双原本冰冷无情的眼珠子,此刻布满了扭曲的红血丝。
黑色的怨气在他的眼底疯狂旋转,像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。
“红云……”
鸿钧的声音撕裂、沙哑,透着股子被逼入绝境的歇斯底里。
他缓缓站起身,灰色的道袍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手里那半截紫竹杖被他捏得粉碎。
竹木渣子掉了一地。
“你把这棋盘砸了……”
鸿钧仰起脖子,目光穿透紫霄宫的穹顶,死死盯着无尽的混沌虚空。
嘴角扯起一抹癫狂到极致的狞笑。
“那老道……就只能连你这下棋的桌子。”
“一块儿给掀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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