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穿堂风卷着刺鼻的氨水臊臭味。
顺着破木板门缝,直往广成子鼻窟窿里倒灌。
几只绿头大苍蝇“嗡嗡”打着旋儿,撞在他冒着油汗的脑门上。
广成子手里死死捏着那把秃了毛的破扫帚。
扫帚柄上扎着根倒刺,划破了他的虎口,渗出一点血丝。
他吸溜了一下鼻子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。
泪珠子砸在脚底下的黑黄烂泥里,晕开一片水渍。
“嗝……”
他喉咙里打了个反酸的恶心嗝,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。
堂堂玉虚宫击钟首仙。
以前手里摸的不是先灵宝,就是万年温玉。
现在呢?
他低头瞅了瞅身上那件被粪水崩出好几个黑点子的蓝马甲。
道心像被人扔在茅坑里踩了一万脚。
“哗啦。”
旁边的一块青石井盖被人从底下掀开。
赤精子顶着一脑袋腥臭的绿毛水藻,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。
他那张脸憋得发紫,一边爬一边干呕。
“师……呕!大师兄!”
赤精子拿沾着黑色淤泥的袖子,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泥水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“这人族下水道里头……全、全是堵死的硬块啊!”
他一屁股坐在茅厕外头的石墩子上,大口倒着气。
“俺拿阴阳镜照了半,才把那坨凝固的妖兽油给化开。”
广成子咬着嘴唇,别过脸,压根不想搭理他。
另一头。
玉鼎真人挑着个颤巍巍的扁担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。
两头挂着的木桶里,装满了发酵冒泡的灵猪粪便。
晃晃悠悠,洒了几滴在草叶子上。
“师、师兄,让、让个道。”
玉鼎真人结巴着,腿肚子直打颤。
“这猪圈……太、太废腰了。”
他放下扁担,揉着酸痛的后腰,眼底满是死灰。
一阵笑声从泥巴路那头传过来。
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族大妈,手里挎着装满野材藤条筐。
正溜溜达达往这边走。
走在最前头的王大妈,拿手帕扇着风。
眼角撇过这三个灰头土脸的汉子。
“哟,李婶你瞅瞅。”
王大妈吐掉嘴里的瓜子皮,努了努嘴。
“这新分来的几个大仙,干活倒是不惜力。”
“把这茅厕扫得挺滑溜。”
李婶凑过来,上下打量了广成子两眼,嫌弃地摇摇头。
“干活是行,就是这身子骨太次了。”
她指着广成子那细皮嫩肉的胳膊。
“你瞧那细胳膊细腿的,白生生的像个大姑娘。”
“真遇到事儿,估计连头野猪都按不住,不够看啊。”
大妈们捂着嘴,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。
笑声顺着风,刀子一样扎进十二金仙的耳朵里。
等大妈们走远了。
广成子手一松,破扫帚“当啷”砸在地上。
他一屁股瘫在烂树叶子里,双眼发直。
瞳孔里一点光都没了。
“师兄……咱、咱啥时候是个头啊?”
赤精子凑过来,从兜里摸出三个硬邦邦的黑面窝头。
这是人族食堂刚发的午饭。
他递过去一个,指甲缝里的污垢蹭在窝头皮上。
广成子没接,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。
“吃个屁!”
他一把打飞赤精子手里的窝头。
窝头滚进草丛里,沾了一层灰。
“咱们是来修大道的!不是来挑大粪的!”
广成子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。
牙龈渗出金色的血丝。
玉鼎真人缩在扁担旁边,咽了口干巴的唾沫。
“可、可师尊下了死命令啊。”
他满脸委屈,嗓音带上了哭腔。
“这合同白纸黑字签了……不干,雷劈咱们,也劈师尊。”
听到师尊俩字。
广成子胸腔里那股邪火直接窜上了灵盖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昆仑山的方向。
“师尊?他老人家在玉虚宫里享清福!”
“这烂摊子,凭啥让咱们兄弟来背?”
广成子压着嗓门,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怨恨。
“要不是他非让咱们下山搞破坏,咱们能被红云抓到把柄?”
“能被道罚来扫这恶心饶茅房?”
他双手砸在泥地上,泥浆子溅了一脸。
赤精子吓得赶紧去捂他的嘴。
“哎哟祖宗!你点声!”
赤精子脸色发白,像做贼似的左顾右盼。
“背后议论圣人,你不要命啦!”
广成子一把甩开他的手,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“命?我现在活得连条狗都不如,还要什么命!”
他指着自己那件臭气熏的蓝马甲。
“一百万年啊!你算算这得通多少回下水道?”
“等这刑期满了,咱们的道心早就被屎尿泡烂了!”
玉鼎真人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。
把脸埋进胳膊弯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
“我、我想回山……我想打坐……”
三个人围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工具中间。
心里那座名为尊师重道的丰碑,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大缝。
怨气像野草,在金仙们的骨髓里疯长。
谁也不愿再提玉虚宫那三个字。
东海,金鳌岛。
海风带着清爽的水汽,拂过碧游宫门前的白玉栏杆。
一头毛色乌黑发亮的奎牛,正趴在玉阶上打盹。
牛尾巴时不时甩两下,赶走落在屁股上的海蝇。
通教主光着半拉膀子,斜靠在牛背上。
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樽,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儿。
“嗡。”
腰间挂着的一枚传音玉简突然亮起青光。
他随手捏起玉简,贴在眉心处。
神识刚一探进去。
通那双狭长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。
玉简里,清清楚楚地传出广成子那句带着哭腔的怒骂。
还附带了一张他在茅房门口拿着破扫帚的高清留影。
“噗——!”
通刚灌进嘴里的一口仙酿,直接化作一道水箭喷了出去。
全洒在奎牛的两个牛角中间。
“哞!”
奎牛被吓得一激灵,猛地站了起来。
蹄子在玉石台阶上打了个滑。
通一个没防备,身子失去平衡。
“哎哎哎!”
他在牛背上晃悠了两下,两只手在半空乱抓。
“吧嗒”一声。
堂堂截教圣人,大头朝下,直接从牛背上栽了下来。
脑门结结实实磕在白玉台阶上,砸出个清脆的响声。
他连揉都没顾上揉,翻身坐在地上。
双手拍着大腿,爆发出震落云彩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哎哟我的肚子!”
通笑得眼泪狂飙,指着昆仑山的方向,手指头直打颤。
“二哥啊二哥!”
“你那心肝宝贝大徒弟,跑去通茅房了!”
他仰着脖子,笑声在东海海面上掀起十几丈高的浪花。
“这红云道友,绝了!真是绝了!”
“这等折磨饶损招,我通算是彻底服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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