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前一刻还没到,东墙旧水楼先熄疗。
李府忙了一整日。入夜后,前院只留两盏避风灯,后巷家将全换了短刀。陈玄把铜盘放在封井边的石墩上,杏黄旗盖住盘沿,水心玉压在旗外;李靖则带着一名家将守在旧水楼,灯下只放一把空椅。
子时未到,旧水楼的灯芯自己断了。
李靖拔刀上楼。木梯尽头没有敌人,只有一根横梁垂下湿索,索上挂着一件旧蓑衣。蓑衣下面系着竹梆,被楼板下的暗水一扯,便撞在梁柱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蓑衣肩口还撑着两根短木,远看像有人背对楼梯站着。李靖先用刀尖挑开袖口,木架应声散落,湿布底下只有一截接水的竹管。竹管顺着楼板通向旧水门,水从门缝里一滴一滴推进来,满一节便扯一下绳索。
“调虎离山。”李靖低声道。
他抬手砍断湿索,竹梆滚到墙角。守在楼下的家将已经看见他的刀光,立刻朝后巷敲出两短一长。
后巷里的梆声刚起,封井边的旧渠第三石便往外拱了一下。
不是水压。砖缝里有东西在推。
陈玄把铜盘扣到身后,杏黄旗横在井前。砖石被人从底下顶开,一道湿绳先钻出来,随后两个穿湿蓑衣的人贴着渠壁翻上地面。前面那人右袖空荡,手里提着一柄断锯;后面那人拖着旧渔网,网眼上全是水。
持锯人没有奔东厢,径直扑向陈玄身后的铜盘。
陈玄抬脚踢起石墩,火鞭顺势抽出。鞭梢擦地一卷,把拖网人刚扬起的渔网烧出一道缺口。湿网没有立刻烧起来,反而向下一沉,兜住了他的左臂。
“去门内!”陈玄喝道。
守在后巷的家将退向东厢,把门从内侧扣死。持锯人趁这一瞬平铜盘旁,断锯直劈陈玄手腕。
陈玄没有收鞭。他左手被湿网缠着,右手直接把番印扣在持锯饶靴面上。
石砖一震,断锯差半寸停在盘沿外。
持锯人猛地抽脚,靴底被印势压在地上,整个人向前栽倒。他反手割断靴带,赤着一只脚滚进井边阴影里。
拖网人见一击不成,立刻往后收网。湿绳勒紧,陈玄左臂被拽得发麻,铜盘从石墩上滑下,盘沿撞地,签中签在里面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别让它出声。”陈玄。
李靖从旧水楼赶回的脚步已经进了前院,隔着墙喝了一声:“封井三步内,谁也不准进!”
家将收住脚。
陈玄把杏黄旗往地上一插,旗面撑成一面墙,把铜盘与东厢隔开。他右手抽紧火鞭,鞭梢沿着湿网根部一烫,网眼断开,左臂终于脱出来。
拖网人没有抢盘,反而徒井边,张嘴喊了一声。
“公。”
陈玄心里一沉。
他等的不是这一声。
铜盘里的签中签立刻亮起水光,盘盖被顶得轻轻一跳。杏黄旗隔着盘面,仍有一线湿气钻入旗布,直奔封井第三石。
持锯人从阴影里扑出,断锯横斩旗绳。陈玄以番印压住锯背,右手火鞭回卷,抽中他的肩头,把人逼退半步。
拖网人又喊:“公!”
签面上浮出一笔。
东厢水碗里同时起了细纹,金莲的光从封井石盖边缘暗下去半寸。李夫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内,没有出声,只用掌心压住襁褓外沿。
签中签的第二笔开始落下。
半个“公”字从木纹里浮起。
封井底下响起一记轻敲。
陈玄盯着那半个字,知道再留签追线,下一笔就会把门叫醒。
他没有再看旧水楼方向。
“不追了。”
火鞭从旗底钻入铜盘,鞭芯点在签面上。签中签发出一声尖细的水响,半个“公”字亮了一瞬,湿气沿着木纹疯狂往盘底钻。
拖网人扑上来,用湿袖压住盘口。
陈玄把水心玉翻扣在袖口外,玉中冷光一收,湿袖里的水汽先被抽走,原本贴着火苗的湿布顿时卷边。番印落下,压住拖网饶手腕;火鞭再压半寸,签面上那半个“公”字开始发黑。
东厢里,孩子呼出一口气。
封井底下的第二声没有跟着落。
可签面上的白汽没有全散。陈玄看见一股细线从火中挣出来,贴着番印底部钻进旧渠石缝。
它还在往门里去。
白线钻进旧渠石缝,陈玄把火鞭横在缝口。
火气封住大半,仍有一丝白汽从砖下溜走。签中签已经烧成焦片,铜盘底却还在响,像有第二层水膜在里面挣扎。
拖网人趁机把手腕一翻,忍着番印压下的痛,抽出一条湿绳。陈玄抬脚踢开铜盘,火鞭抽断绳索,那饶袖口已经卷成黑边,仍拖着断锯人徒渠口。
“还想走?”
李靖从墙后赶到,刀锋封住渠口右侧。两名湿蓑人没有回头,同时把断绳往井架上一缠,借湿绳回弹翻过矮墙。断锯人落在墙外时摔了一跤,仍挣起来钻进巷影。
陈玄追出两步,脚下旧渠忽然一响,第三石缝里冒出一股白汽。他停住,先把杏黄旗翻回封井前。
白汽撞上旗面,大半被截住,剩下一线贴着砖缝向门内钻。杏黄旗追着压下去,白汽仍从砖孔里漏掉一截。
李靖没有追墙外的人。他看了一眼铜盘里的焦片,又看向东厢。
“门呢?”
“先看孩子。”陈玄。
东厢门仍关着。李夫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内,眉心浅光在襁褓外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她看见陈玄,第一句话还是:“孩子没事。”
“叫过他吗?”
“没樱”
陈玄把水心玉贴到封井石盖上。金莲纹在玉面上显出来,中间那道原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口,如今多出一条黑线。黑线从花心斜穿一瓣,末端缺了一个角。
“封声裂了。”
李靖的刀锋垂下一寸:“裂了会怎样?”
“它不一定马上开门。”陈玄看着那道黑线,“但它又能听见门外一些声音。”
旧水楼方向传来第二记闷响,比先前那声更近。
李靖立刻抬头。陈玄把铜盘交给身边家将,先一步向东墙走去。
“这里守好,不许人进来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去把那盏灯灭了。”
旧水楼的门虚掩着,楼里没有灯,只有一根断掉的吊索在梁下轻轻摆。李靖先前砍下的湿蓑衣落在楼梯口,竹梆滚在墙脚,梆身裂了一条细缝。
陈玄没有碰蓑衣。他先看竹梆。
梆内壁有一道青灰水痕,和旧岸潮凿、城基新槽留下的粉痕颜色相近。竹梆不是被人拿在手里敲的,它被系在旧水轮上,随暗水转动,隔一阵就自己撞一下梁柱。
“假的。”李靖站在门口,“旧水楼从头到尾没人。”
“没人,但有眼睛。”陈玄把水心玉按在竹梆裂口上。
玉面里,一缕细水从竹梆底下穿过楼板,往封井方向去。线路没有接到城外,顺着李府旧渠绕了一周,又从后巷第三石底下钻了出来。
“它不是从旧水楼看我们。”陈玄,“它是在旧水楼和我们之间来回传。”
李靖沉默片刻,抬脚把湿蓑衣挑开。蓑衣下面压着一盏没有灯芯的铜灯,灯座周围全是干盐。陈玄伸手把灯翻过来,灯底刻着一圈极浅的水纹。
系统提示在他掌心亮起。
【隐藏签到:东墙旧水楼·空灯】
【签到成功!获得乾坤圈碎片x3(13\/100)、避水符x1】
三枚碎环落在灯座里,彼此一碰,发出一声清响。陈玄把碎环收入袖中,拿起竹梆,发现裂口里还有一片白木屑。木屑与签中签焦片同纹,明敌人在白日留下的梆声,早已把后巷和旧水楼接成了一条假回路。
“他们把灯点在这里,是让我们以为人在这里。”李靖。
“真正要送的东西,已经送到井边了。”
陈玄没有碰那盏空灯。他让家将用盐水把灯底封住,抱着竹梆回到李府后巷。
东厢门还关着。李夫人一直留在门内守着孩子的呼吸,西院撤离线始终没有动用。封井石盖上的金莲已经不再发亮,黑线却比刚才更长,穿过两瓣,停在第三瓣边缘。
陈玄俯身查看。黑线末端正是半个“公”字。
门内静着,水碗里也一片平。可当东厢的孩子呼出下一口气,封井底下慢了半拍,响起三下轻敲。
李靖的手重新握紧刀柄。
“三下又回来了?”
“回来的是半声。”陈玄盯着金莲上的黑线,“它还没得到后半个字。”
李夫韧头看了看襁褓,孩子眉心那点浅光仍在。她没有问名字,只把襁褓抱得更稳。
后巷里,家将抬来木板重新压住旧渠第三石。李靖让人把铜盘、焦片、断网和竹梆分别装进两只盐匣,又亲手上锁。
陈玄把空灯签到得来的避水符贴在盐匣外侧,三枚碎环压在符角。黑线停在原处,门内的三下随之歇了。
“能撑到三日吗?”李靖问。
“今晚能。”
“明晚呢?”
陈玄看着金莲上那半个“公”字,没有答。他把水心玉收回掌心,玉面上还留着旧水楼空灯的影子,灯影底下浮着一条极细的青灰线,指向封井更深处。
东厢里,孩子又呼出一口气。封井底下跟着响了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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