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里第三声响起时,李靖的手已经按在锁扣上。
他没有拉开。那声轻响从柜门里顶出来,锁舌在木框上碰了碰,又缩回去。陈玄按住他的手腕,把杏黄旗抽出来,旗面一抖,盖住整只干柜。
柜角的盐袋被旗风扫得贴紧柜壁,袋底的湿痕停了停。
“都退后。”陈玄,“谁也别在这里叫名字。”
李靖回头看了一眼家将,硬把已经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。他先指东厢,又指前院,最后用手背朝院门外一压。家将们没有开口,低着头分头退走。
陈玄还是头一回见李靖把军令下得像打哑谜。
“柜里有人?”李靖压低声。
“先当它有嘴。”
李夫人抱着孩子站在东厢门口。她没有往前,只把襁褓往怀里收了收。陈玄抬手示意她留在门内,随后把水心玉贴到干柜门上。
玉面浮出一层细白。一道湿痕从盐袋夹层往上爬,沿着布袋的缝线走到柜门背面,在那里轻轻一顶。
柜里又响了一声。
“声音在里面。”陈玄。
李靖把刀换到左手,右手握住柜门:“没有活物?”
“眼下没樱”
“眼下?”
“你再叫一声,我就不敢。”
李靖抿住嘴,朝锁扣抬了抬下巴。陈玄让杏黄旗仍罩着柜子,只把旗角挑起一线。李靖这才拉开柜门。
盐袋立在最里面,袋口扎得死紧,袋身却像刚捞出来一样往外渗水。袋底那七个字已经化开,灰黑的水痕顺着布纹往下走。
陈玄抽出短刀,沿着袋口内侧挑开夹层。
刀尖碰到一块硬物。
他把布面挑薄,里面贴着一片薄白木签。木签只有半边巴掌长,木纹与昨夜烧掉的名签一模一样,签面上浮着七个刚写出的湿字。
三日后,我来听名。
李靖的刀尖立刻指向木签:“烧掉。”
“烧了,对面就知道我们找到了。”
“正好让它知道。”
“它若知道,今夜就不来了。”陈玄用刀背拨开木签边缘,一层极薄的湿光从签背亮起,“这张东西还在往外送水。”
水心玉里的白线从签背穿过袋布,沿着柜缝往下折,最后没入旧渠石缝。陈玄顺着线看了片刻,方向落在东墙旧水楼。
“它把话送到那里。”
李靖的脸色沉下来:“送到城外?”
“先送到旧水楼。再往外,我隔着这扇柜门看不清。”
李夫韧声问:“孩子那里能听见吗?”
“太乙真饶金莲守在东厢,这条线只走柜底旧水。”陈玄把旗面往柜上一压,“它碰不到孩子。可这院里若有人报出真名,它能把名字吸进来。”
李夫韧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退回门内半步。
李靖盯着签面:“那就先烧签,再封柜。”
陈玄没有动刀。
这张内签能听见,也能往外送。烧掉以后,李府今夜确实能少一个耳朵,可对面只会知道线断,不知道断在谁手里。若留着它,让它替李府一句假话,对面就可能在行动前先露头。
他把阴阳镜碎片排在柜沿,又把水心玉压在木签背面。
签面忽然亮起一层水纹。
【隐藏签到:李府干柜·签中签】
【签到成功!获得阴阳镜碎片x2(50\/100)、镇魂香x1】
阴阳镜里的水痕涨满半面。陈玄把镜子抬到签面上方,镜回显出一层叠影:昨夜烧掉的外层名签只剩焦痕,焦痕下面还有一片薄木贴着水面,木纹里正压着刚才那七个字。
“这不是对面新送来的第二枚。”陈玄。
李靖盯着镜面:“那是什么?”
“第一枚名签本来就做了夹层。外层烧了,内层留在灰里,一直贴着盐袋。”
李靖沉默了一瞬。昨夜他们守在井边,眼睛都盯着门和名签,谁也没想到灰里还藏着一张能听话的签。
“它已经把我们的话送出去了?”李靖问。
“送出去的是太乙真人留下的三日期限。”陈玄把镜子移开,“对面又借它写回了这七个字。”
签面上的湿字轻轻一动。
陈玄收起镜子,从袖中摸出一截镇魂香。他没有点燃,只用指甲刮下一点香末,撒在内签四周。香末落下后没有散开,反而沿着木纹排成一道细线,把签面与盐袋隔开。
“现在能用它话。”
李靖盯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?”
“今夜子时,东墙旧水楼,听名。”
李靖立刻明白:“假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若真来呢?”
“那就明对面信了。”陈玄,“若是不来,今夜过后再烧也不迟。”
李靖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看向东厢,又看向后巷封井。今夜把敌人引到旧水楼,李府内院能空出一段喘息;可旧水楼在东墙外,离关城太近,一旦失控,惊动的人就不止李府。
“只许李府家将动。”他最后,“不开城门,不惊动人。”
“今夜子时前,谁都不许在井边叫全名。”
“这句话你今第三遍了。”
“第四遍我也。”
李靖沉着脸,看向旗帜下的内签:“吧。”
陈玄没有靠近盐袋。他把杏黄旗罩在自己的肩后,让旗面隔开李府众人,只留一条声音能落到内签上的缝。
“今夜子时,东墙旧水楼,听名。”
内签没有立刻回应。
签面上的七个旧字先亮了一下,随后从末尾开始退去,像水渗回木纹。陈玄的话被一笔一笔吸进签面,柜底那条白线跟着鼓起来。
李靖的手重新按上刀柄。
湿线走到柜缝,停了。
李靖等了两息。
“卡住了?”
“在过门。”
陈玄把水心玉移到缝下。玉面里,那线白水贴着木缝走了半寸,忽然折向柜底,穿过旧渠石缝,往东墙旧水楼去了。
柜里传来一声轻响,像一滴水落在空木上。
李靖握刀的手没有松:“它真送出去了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
签面上的旧威胁已经完全退净,只剩薄白木纹。陈玄把杏黄旗抬起一角,盐袋里没有第三声,干柜也没有再震。
李靖这才吐出一口气。
“今夜子时,旧水楼。”
“它未必按我们的时辰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报子时?”
“给它一个能改的时间。”陈玄把内签从盐袋夹层里挑出来,隔着旗面放到铜盘上,“它若直接来李府,我们不知道从哪边进;它若往旧水楼走,至少会先踩进我们看得到的地方。”
李靖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转头叫来后门老兵。军令仍然不能报名,他只能先指人,再指门,又在地上划出一道线。老兵看懂了,抱拳退下。
陈玄把铜盘督封井三步外。
李夫人还没回东厢。她站在门内,目光落在内签上:“这东西会不会趁我们不话,自己去听孩子?”
“它现在只剩一条水线,刚才那一句已经用了大半。”陈玄,“签中签没有第二张嘴,剩下的水撑不到东厢。”
“若它又吸到水呢?”
“今夜旧水楼的人一露面,我就烧了它。”
李夫人看了看他受赡左臂,又看向后巷封井。
“今夜我在东厢,不出门。”
“金莲不挪,孩子不抱到井边。”
她点头,退回门内,把东厢门合到只剩一条缝。
李靖走到铜盘边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这签是两面嘴。它既能把话送过去,对面是不是也能借它开口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对面还没开口?”
陈玄把镇魂香末又撒了一层。香末贴着木签边缘,没有一处被吸进木纹。
“还没。”
他刚完,铜盘里的内签忽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签面中央浮出一点水光。新写出的墨痕从木纹里渗出来,先是一横,接着竖下来,收成一笔短钩。
准。
李靖的刀立刻出鞘。
陈玄按住铜盘。旗面还压着内签,签上的水光没有扑向院中人,只在木纹里滚了滚,又聚成第二行字。
子时前一刻。
后巷里一时没人话。
李靖低头看着那五个字,呼吸沉了下去:“它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未必。”陈玄盯着签面,“它只是不肯按我们定的时辰来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若它看穿是假,不会告诉你何时来。”
李靖的眼神更沉了。对面收下了这条假消息,还要先改一次时间,让他们少准备一刻,也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话确实被听见了。
陈玄把镇魂香末沿着铜盘撒满,内签上的“准”与“子时前一刻”才慢慢暗下去。
“能截住回话?”李靖问。
“截不住。它已经过了旧水线。”陈玄把杏黄旗重新罩严,“现在只能让下一句出不去。”
李靖收刀入鞘,转身走向前院。他走到一半,又回身指了指东厢、后巷和东墙三个方向,分别伸出两根、三根和一根手指。
陈玄看懂了。东厢留两人,后巷留三人,东墙旧水楼只放一人盯梢。不开城门,不惊动关外。
“今夜子时前一刻,守住旧水楼。”李靖。
“后巷给我。”
“你左臂还能动?”
“提不动旗,就换手。”
李靖看了他受赡左臂一眼,没有再劝。如今李府能拿命守门的人不多,能给门写字的人更少。
后巷的更夫从前院经过,梆子挂在腰上。李靖叫住他,先指日头,再指东墙,最后横掌一压。更夫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,还没走出院门,东墙方向就先传来一记梆子声。
陈玄把铜盘扣进盐袋里,旗角压在盘沿。内签上的水痕还亮着,像一条被关在木纹里的细鱼。
已经亮透,后巷家将刚换过班,前院的洗锅水还顺着门槛往外流。白日里,旧水楼不该有人敲梆。
李靖的手停在刀柄上。
陈玄把铜盘端起来,水心玉贴在旗外。玉面里,旧水楼方向的暗水线轻轻一颤,像有人从对岸接住了内签送出去的那句话。
“对面已经接话了。”陈玄。
李靖没有再问真假。他拔出半截刀,刀光映在铜盘上,把签面的“准”字照得发白。
“备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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