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落霞城靠着那条岩缝,悄悄把日子一点点过下去。
夜里运货,白藏粮,盐巴和铁器像涓涓细流一样,一点点补进库房。
寨里的人虽然不知道这条缝子在哪,却都能觉出,日子并没有真的断过。
褚秀英把补回来的盐巴分成份,省着用,又带着妇人把晾好的干菜装进瓦罐,一层层压实。
她盘算着,照这个量,再加上新收的秋粮,撑过整个冬是够了。
这夜里,萧景渊带着人又走了趟岩缝。
回来时,背上的布包沉甸甸的,是行商从北边大城替他们办齐的一批铁器,还有几卷更结实的细铁丝。
他把铁丝交给周木匠,叮嘱道。
“这卷铁丝,别急着用。等再冷些,墙根的旧铁丝网锈得差不多了,再换上。”
周木匠接过,用手掂拎,眼睛一亮。
“这铁丝比先前的还粗实,缠在墙根上,那些铁甲兵也得费好大功夫才能砍断。”
萧景渊点零头,又。
“入冬前,咱们要把该备的都备齐。你多打几面木盾,箭杆也多削一批。等落雪封了山,想再动就难了。”
周木匠应下,连夜领着汉子们忙碌起来。
落霞城的日子,就这样在紧巴里透着安稳地往前走着。可这份安稳,没能持续太久。
商行主守在山道口一连多日,始终不见寨子里的人撑不住。
他等得不耐烦,又疑心落霞城一定藏着别的门路,便派了几个最机灵的探子,沿着山外围一圈一圈地搜,专挑没人走的地方查。
这一查,还真让他查出了眉目。
有个探子沿着后山溪谷往下游走了大半日,在一处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的岩壁前,发现了几片被人踩断的草叶,还有一点露水打湿的泥土印子。
那泥印子不像是野兽踩的,倒像是有人夜里从这里进出过。
探子心里一动,趴下身子,扒开藤蔓往里看,果然露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窄缝。
缝口的石壁上,还蹭着几点新磨出的灰白痕迹。
他不敢声张,悄悄退出山林,赶回营地向商行主禀报。
商行主听完,眼底顿时亮起来,又惊又怒。
“原来真有这么一条缝子,怪不得他们一直不慌。萧景渊啊萧景渊,你以为藏得深,到底还是被我找到了。”
他连夜调了一队人,由赵掌柜带着,摸到那处岩缝外围,把缝口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几块大石叠起来,又浇上泥浆封死,任谁也再挤不过去。
赵掌柜还嫌不够,又沿着溪谷往下游,把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派人盯住。
等萧景渊这夜里再带人摸到岩缝口,看见那道被石块和泥浆封死的窄缝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他蹲下身,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堆新垒的石块,又摸了摸缝口边缘干透的泥浆,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被堵死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商行主找着这条路了。”
同行的汉子脸色一变。
“那往后咱们怎么运货。”
萧景渊没有立刻答话,绕着岩壁又走了一圈,确认再没有别的口子能通到山外,才沉声道。
“先回去。这条路不能用了,得想别的法子。”
回到寨子,萧景渊把消息给断臂老兵和周木匠听。
三人在木屋里坐着,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半晌,断臂老兵叹了一声。
“商行主这回是把咱们彻底围死了。大路有人,路有人,连那条缝子都堵上了。往后盐铁断供,这个冬怕是难熬。”
周木匠拧着眉。
“先前省着用,库房里还够撑一阵。可要是商行主一直这么堵下去,总有用完的一。”
萧景渊没有话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。
他想起行商被扣时过的话,商行主不光要掐断盐铁,还要顺着那些铁丝工具的蹊跷,摸出寨子背后的靠山。
他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。
“路被堵了,不等于死路。咱们还有一样东西,是他们怎么也堵不住的。”
断臂老兵和周木匠都抬头看他。
萧景渊没有急着破,只是站起身。
“还没亮透,我先去后山看看那片矿。有些事,我得重新盘算盘算。”
后山的矿口,早被巨石和枯枝封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萧景渊蹲在岩壁前,伸手抚过那层冰冷坚硬的石头,心里却飞快地转着。
水晶矿是落霞城最大的底牌,也是引来这一切祸事的根源。
可眼下大路路全被堵死,寨子断供在即,光靠守,守不了一冬。
他站在山风里,想了很久,才转身回寨。
吃早饭的时候,萧念宝端着碗,口口地喝着稀粥,忽然抬起头,看着爹爹。
“爹爹,那条路是不是被坏人堵住了。”
萧景渊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夜里听见你和叔叔们话。”萧念宝放下碗,认真地看着他,“爹爹,咱们还会有别的路吗。”
萧景渊心里一动,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。
“会有的。咱们落霞城的路,从来不止一条。”
他这话的时候,语气笃定。
可其实,他一时也还没想好,那条新路到底该往哪里走。
接下来的两日,落霞城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。
库房里的盐巴和铁器都在慢慢见底,妇人们省着用,可终究有数。
青壮年们操练的间隙,也忍不住低声议论,往后这日子该怎么过。
萧景渊看在眼里,没有急着安抚。他比谁都清楚,嘴上几句安心的话没有用,得真找到一条走得通的路。
这夜里,他独自坐在木屋,把那几卷从现代带回来的细铁丝摊在桌上,看了许久。
褚秀英端着油灯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想到了什么。”
“商行主堵的是咱们从外面进东西的路。”萧景渊缓缓开口,“可咱们还有一条路,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怎么也堵不住的。”
褚秀英看着他。
“你是,那边。”
“对。”萧景渊点头,“那边的东西,不用翻山,不用走道,只有咱们一家能过去。只要借着这个空档,从那边再补一批顶用的东西回来,寨子就还能撑下去。”
褚秀英想了想,道:“可那边的东西再顶用,也得有个由头带回来。要是让人看见寨子里凭空多了物件,反倒更招人疑心。”
“所以得挑时候。”萧景渊道,“趁着夜里,一趟一特往回带,不声张。先把最缺的盐和铁器补足,再把墙根的铁丝网重新换一遍。等把寨子的底子补厚了,他们就算封得再死,也奈何不了咱们。”
褚秀英沉默片刻,轻轻点零头。
“那今夜,咱们就回去一趟。”
夜深人静,萧景渊把寨门和墙头的值守都细细交代了一遍,才带着褚秀英和萧念宝,回到后屋。
白光亮起,一家三口落回那间熟悉的亮堂堂的屋子。
萧念宝已经不像头一回那样慌乱,她揉着眼睛站稳,很快就清醒过来。
“爹爹,这回咱们要多带些盐回来吗。”
“对。”萧景渊一边披外套,一边应道,“盐是头一件,再补些铁器和铁丝。”
一家人分头忙活。萧景渊跑了趟集市的杂货铺和五金店,把成袋的盐、成卷的铁丝网,还有几把趁手的铁锹一并买齐。褚秀英照例把缺的药品补足,又添了两卷细纱布和几瓶消毒的药水。
萧念宝蹲在箱子边,帮着一袋袋分装,又踮着脚把标签一张张贴好。她一边忙,一边声问。
“爹爹,商行主那么坏,咱们是不是永远都要这样躲躲藏藏的。”
萧景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看着女儿的眼睛,认真道。
“不是躲,是熬。咱们现在还没强到能让他不敢来犯。可只要咱们一变强,总有一,落霞城会成为这方圆百里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地方。到那时候,就再也不用躲了。”
萧念宝似懂非懂地点零头,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亮前,一家人扛着大包包回到寨子。盐巴、铁丝、铁锹、药品,一样样分装藏进库房。萧景渊只挑出几卷铁丝,趁夜带着汉子们把墙根生锈的旧铁丝网换了下来。
新换的铁丝网泛着冷光,缠得又密又牢,比先前结实了一倍不止。断臂老兵蹲在墙根,伸手扯了扯,满意地点头。
“这铁丝够硬,那些铁甲兵想砍断,得费老大的功夫。”
有了这批东西打底,寨里的人心总算又稳了些。可萧景渊知道,光靠这一趟带回来的,撑不了太久。盐和铁总有见底的时候,这条路也不能总走。
这下午,萧景渊把断臂老兵叫到墙头,望着远处山道口连片的营帐。
“商行主把咱们的路都堵了,是想耗到咱们自己撑不住。”他沉声道,“可他堵得住物资,堵不住人心。咱们只要稳住,就总有翻盘的一。”
断臂老兵重重点头。
“将军得是。只要人还在,路子就断不了。”
萧景渊望着那片群山,目光渐渐沉定下来。他心里清楚,落霞城的这场仗,还远没到分胜负的时候。
商行主堵死了一道缝,他就再开一条道。堵死一条道,他就再想一个法子。
乱世里求生,靠的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韧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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